肃王府的角门在深夜为贾理悄然开启。陈也俊显然已得了消息,等在门内,面色凝重:“子怀,你来了。事情王爷已知,正在书房。”
没有多余的寒暄,贾理被直接引至肃王书房。室内灯火通明,肃王未着王服,只一身家常玄色长袍,负手立于窗前。林如海竟也在座,这位都察院副宪深夜仍在王府,显见事态之紧急。
“王爷,林大人。”贾理行礼,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
“不必多礼。”肃王转身,目光锐利,“‘觅锦园’之事,本王已听陈先生说了。顺天府快班胡班头,本王有些印象,是个见钱眼开、惯会看人下菜碟的蠢吏。此事背后,恐非简单商业纠纷。”
林如海接口,语气沉冷:“白日寿宴,凤哥儿(王熙凤)方当众以‘家族’之名发难;夜间商号即遭构陷查封。时机拿捏如此之巧,若说全无关联,殊难取信。然,凤哥儿一介内宅妇人,手未必能伸至顺天府快班。恐另有其人借机生事,或与之勾连。”
贾理将刘三打探到的“锦绣阁”吴掌柜及户部税课司小吏的线索禀报,并道:“臣以为,此案关键,一在所谓‘违禁图样’,二在‘偷漏商税’。‘觅锦园’所售绣品图样,多取自传统吉祥纹样及花鸟山水,绝无违禁之物。丝线染料皆购自‘通源号’,历年账目清晰,税赋皆由‘通源号’代缴,理应无差。对方敢以此发难,恐是伪造证据,或买通胥吏,扭曲解释。”
肃王沉吟片刻,对陈也俊道:“也俊,你持本王名帖,即刻去顺天府见李府尹。不必提贾理,只言本王闻听有商号因‘南绣图样’小事被查,提醒他南绣北传已久,宫中亦多有赏用,所谓‘违禁’须慎断,莫要因小吏妄言,坏了京城商贾经营之常。至于税赋之事,请府尹督促税课司秉公核查,勿使无辜受损。记住,是‘提醒’,非‘干涉’。”
这是极高明的施压。不提贾理,只从“维护京城商业常例”、“谨慎断案”的角度提醒,既给了顺天府尹面子,又表明了关注态度,还暗示了“宫中亦用南绣”的背景,让府尹不得不掂量。
“学生明白。”陈也俊领命,立刻转身而去。
肃王又看向林如海:“林大人,都察院可曾接到相关举告?或闻听户部税课司有何异动?”
林如海摇头:“暂无正式举告至都察院。税课司……明日我可使人问询。然若此事背后真有户部之人,恐非小吏能自主,当有更上层级示意。”他目光深邃,“忠顺王主管宗人府,然其门人故旧遍布六部……”
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白。若真是忠顺王指使,借户部小吏和顺天府胥吏之手,敲打贾理,顺带试探肃王反应,是完全可能的。
“无论何人指使,眼下最急是保住‘觅锦园’清白,救出被拘女子。”肃王看向贾理,“你且回杏花巷等候消息。王府这边既已出面,顺天府不敢过分。但对方既出此招,必有后手。你需稳住阵脚,彻查自身有无疏漏,尤其是与冯家、乃至其他方面的银钱往来,‘觅锦园’账目务必清晰无瑕,经得起反复推敲。此案若止于商贾纠纷,不过癣疥之疾;若被有心人引向‘交通外官’、‘以权谋私’,则祸患大矣。”
“臣谨记王爷教诲!”贾理心头凛然。肃王这是在提醒他,对手可能意在“项庄舞剑”,真正的目标或许是通过“觅锦园”的账目,挖出他与冯家合作的“经济利益”,坐实“结交边将、以权谋私”的罪名。这比单纯的“违禁”、“漏税”要致命得多。
“此外,”林如海缓缓道,“贾主事近日风头颇劲,滨河田家案余波未平,水利规范又奏报在即,难免招嫉。此案或许亦是警告,让你知难而退。你需有所准备,是退一步暂避锋芒,还是……”
“臣不能退。”贾理抬起头,眼神在灯火下异常坚定,“滨河百姓等着塘坝整修,京畿水利积弊待除,规范试行方启,此皆关乎民生实利。若因此等构陷便退缩,非但有负王爷、大人期许,亦愧对百姓期盼。且,退一步,对方未必会罢手,恐更步步紧逼。”
肃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有此心,甚好。然刚极易折。此事平息后,你或可暂离京城漩涡中心,专心于京畿水利巡查督导,将滨河试点经验推广一二。既可做实绩,亦可避锋芒。”
这是保护,也是以退为进的策略。离开京城是非之地,深入地方实务,既能积累更扎实的政绩资本,也能暂时脱离对手最直接的攻击范围。
“臣遵命。”贾理应下。他知道,这或许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回到杏花巷,天色已近拂晓。贾芸和周嬷嬷都未睡,焦急等待。见贾理回来,忙问情形。
“王爷已出面,顺天府那边应不敢乱来。春杏姑娘暂受些委屈,但性命无忧。”贾理安抚道,随即吩咐贾芸,“你立刻去见刘三,让他办两件事:第一,查明那个‘锦绣阁’吴掌柜的全部底细,尤其是近半月与何人接触,有无异常银钱往来。第二,盯紧户部税课司那个小吏,查清他的靠山是谁,近日有何动向。记住,只查外围,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贾芸转身就走。
“芸儿,”贾理叫住他,压低声音,“让刘三再派两个绝对可靠、生面孔的兄弟,暗中护着青萍庄赵满仓一家和‘觅锦园’老杨那边。我怕对方一计不成,会狗急跳墙,从我们根基下手。”
贾芸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我明白!”
安排完这些,贾理毫无睡意。他坐在书房,将“觅锦园”自开业以来的所有账目副本(他习惯重要账目皆留副本)取出,一一核对。丝线染料购入于“通源号”,有“通源号”开出的票据和税单为凭;绣品售出记录清晰,买家多是城中中等人家或文人士子,绝无敏感人物;利润所得,除支付工匠工钱、铺面开销外,盈余部分多用于购置原料、改善工具,少数贴补了青萍庄试验田用度,每一笔皆有去处。账目干净得几乎有些“过分”——这正是他刻意保持的低调与谨慎。
天色大亮时,陈也俊回来了,带来消息:顺天府李府尹见了肃王名帖,态度客气,表示已责成下面仔细核查,所谓“违禁图样”一事需谨慎,不得妄断;税赋问题会督促税课司核对。春杏姑娘已被移至女监单独看管,未受刑责,今日应可释放。铺子暂封,待查明后再议。
“府尹话说得圆滑,既给了王爷面子,也未完全松口。”陈也俊道,“我观其意,似在观望。恐怕背后确有人递了话,且份量不轻。”
“能劳动府尹‘观望’的,屈指可数。”贾理冷笑。忠顺王的面子,顺天府尹确实需要掂量。
“王爷让你稍安勿躁,今日便在家等候,莫要再去顺天府或‘觅锦园’,以免再生枝节。一切等春杏姑娘回来,再作计较。”陈也俊叮嘱。
贾理点头应下。他如今是官身,若无王府明确支持,贸然与顺天府交涉,反易落人口实。
午后,春杏果然被放了回来。她面色苍白,眼圈红肿,显然受了惊吓,但衣衫整齐,未见外伤。一见贾理,便“扑通”跪下,泣道:“东家,春杏无能,连累了铺子……”
“快起来,不干你事。”贾理忙让周嬷嬷扶她坐下,“他们可曾为难你?问了些什么?”
春杏抽泣着道:“关在一间黑屋子里,有个凶恶的婆子守着。后来来了个书办模样的人,拿着几幅绣样问是不是‘觅锦园’的,问是谁画的图样,丝线从哪里买的,卖了多少钱,东家是谁……奴婢按老杨叔教的,只说图样是照着旧花样改的,丝线是铺子里统一定的,东家不常来,奴婢只负责刺绣,别的不知。他们问了几遍,见问不出什么,便罢了。”
看来对方重点在追查“违禁图样”的来源和“东家”背景,对税赋反而问得粗略。这印证了贾理的判断——图样和东家,才是对方想抓的“把柄”。
“回来就好,没事了。”贾理温言安慰,让周嬷嬷带她去休息,又吩咐熬些安神的汤水。
春杏刚下去,贾芸便带着刘三匆匆进来。刘三面色紧张,低声道:“理少爷,查到了些眉目!那个‘锦绣阁’的吴掌柜,三日前曾与人在‘一品香’酒楼密会,对方虽做了遮掩,但我手下有个兄弟曾在忠顺王府后巷见过那人,是王府一个二管事的远亲!另外,户部税课司那个小吏,拜的是户部右侍郎曹大人的门路,而曹侍郎……与忠顺王府走动颇勤!”
线索直指忠顺王府!虽然仍是间接,但足以说明问题。
“果然是他。”贾理眼中寒光一闪。忠顺王终于不再满足于暗中使绊、舆论攻讦,开始动用更直接的行政和司法手段了。
“还有,”刘三补充道,“我的人发现,这两天杏花巷附近和青萍庄外,都多了些生面孔转悠,像是在踩点。要不要……”
“不必惊动。”贾理摆手,“加强暗中戒备即可。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急了。”他沉吟片刻,对贾芸道,“你亲自去一趟‘通源号’,见方掌柜,将‘觅锦园’历年从他那里进货的票据税单,全部整理一份副本,务必齐全。同时,请他帮忙查证,近半年可有其他绣庄或绸缎铺,因类似‘违禁’‘漏税’理由被查?若有,是哪家,结果如何。”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来判断这是针对他个人的定点清除,还是对方更广泛打击策略的一部分。
贾芸领命而去。刘三也告辞,继续布置眼线。
书房内重归寂静。贾理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日渐茂盛的忍冬藤。忠顺王这一手“釜底抽薪”,确实狠辣。直接打击他明面上唯一的经济来源和与民间手艺人的联系点(觅锦园),若能坐实罪名,轻则破财丢脸,重则丢官去职,甚至牵连更广。
然而,对方恐怕料错了一点。他贾理的根本,从来不在“觅锦园”那点银钱,也不在区区工部主事的虚衔。他的根本,在于肃王府的信任,在于北境实实在在的军功合作,在于即将试行的水利规范所代表的“务实”路线价值,更在于……他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实学”知识,以及青萍庄地下那等待破土而出的“种子”。
“觅锦园”可以暂时关门,但他贾理,绝不会因此倒下。相反,这次危机或许是个契机,让他更加看清对手的底牌,也让他更加坚定自己的道路。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两份文书。一份是给肃王的详细禀报,将刘三查到的线索和分析一一写明,并提出应对建议:一方面,请王府继续向顺天府施压,尽快以“证据不足”结案,解除对“觅锦园”的查封;另一方面,他主动请求外放京畿州县,专职水利巡查与试点推广,既落实王爷“暂避锋芒”之策,亦可在地方上开辟新局。
另一份,则是写给冯家陈先生的密信。信中,他简述了京城近日风波,感谢冯家一贯的回护,并提及“恐有小人借商贾之事,攀扯北境合作,污以私利”,请冯家在北境留意,是否有类似流言或动作。同时,他再次强调了黑水屯筒车数据的重要性,并委婉询问,若京中局势持续恶化,他“或请外放,专注边地水利”,冯家能否提供一些边镇的信息或建议。
这是未雨绸缪,也是在巩固自己的基本盘。
写完信,天色又近黄昏。贾理吹干墨迹,封好。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斗志在胸中燃起。对手已经亮出了“釜底抽薪”的杀招,那么,他该如何应对?
或许,该轮到他也来一次“釜底抽薪”了。只不过,他的目标,不是某个商号或某个小吏,而是那些隐藏在幕后、自以为掌控一切的黑手们,那看似牢固、实则早已腐朽的既得利益网络。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这场棋局,进入了最残酷的中盘绞杀。而他,已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