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县核查进入第四日,气氛明显不同。胡县令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眼底藏着焦虑与算计。肃王一行接连查实了几处上报工程的虚报、缩水问题,尤其是一处耗资五百两、号称可灌溉千亩的“惠民闸”,实际仅用薄石草草垒砌,去岁秋汛时便已冲毁大半,至今未修。相关账目更是混乱不清。
压力之下,胡县令开始动作了。
这日上午,肃王召胡县令及县丞、主簿等一干属官,于县衙二堂正式质询账目与工程问题。林如海主问,言辞犀利,直指要害;陈也俊与两位部院主事从旁协助,核查细节。胡县令起初还试图辩解推诿,但在确凿的证据和层层追问下,渐渐汗出如浆,言语支吾。
与此同时,张管事与贾理继续下乡走访,重点察看几处上报中问题较大的水利点。随行的除了那名护卫,孙县丞也“主动”陪同,态度比前两日更加“积极”,甚至主动介绍情况,但话语间总有意无意地将一些问题的责任,引向“天时不常”、“民力不济”或“前任遗患”。
当一行人再次路过洼子村附近时,孙县丞忽然指着溪边道:“张管事,贾先生,你看,那边好像聚了不少人,是不是王大山那架新改的筒车出了什么问题?”
贾理心中一凛,顺着他所指望去,果然看见溪边聚集了十来个村民,围着筒车指指点点,王大山正急赤白脸地向众人解释着什么,他父亲老王头蹲在车边,愁眉苦脸。
“过去看看。”张管事眉头微皱,一夹马腹,当先过去。
众人赶到近前,只见昨日才改进好的筒车已然停转,一侧支架明显歪斜,导水槽也脱落了半截。王大山见到贾理等人,像见了救星,急忙上前:“先生,张管事,你们可来了!今早还好好的,晌午不知怎的,车就歪了,水也提不上来了!”
几个围观的村民面色各异,有人惋惜,有人怀疑,还有人低声嘀咕:“看吧,花里胡哨的新玩意儿,就是不牢靠……”“白费那些木料铁钉了……”
孙县丞面露忧色,叹道:“哎呀,怎会如此?昨日不是好好的吗?贾先生,可是哪里改进得不妥?”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将矛头隐隐指向了贾理的设计。
贾理没有立刻回答,他下马走近筒车,蹲下身仔细检查。张管事也跟过来,两人一同察看。
歪斜的支架与地面连接处,夯实的泥土有明显的松动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摇晃过。脱落导水槽的连接榫头,断裂面很新,不似自然磨损老化。再看轴承处,包裹的浸油牛皮仍在,但外侧箍着的铁皮有一处不自然的凹陷。
贾理心中已有猜测,他起身,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最后落在王大山脸上:“大山兄弟,昨晚收工后,可有人动过这车?或者,夜里可听到什么异常声响?”
王大山一愣,回忆道:“昨晚俺们收拾完就回家了,没动……夜里?”他转头看向父亲。老王头皱着眉头:“半夜好像……好像听到狗叫得厉害,就在溪边方向。俺还以为是野物,没起来看。”
张管事脸色沉了下来,他经验丰富,自然看出了端倪。他走到歪斜的支架旁,用脚拨了拨松动的土:“这土,不像自己松的。”又摸了摸断裂的榫头,“新茬口。”
孙县丞忙道:“或许是野猪之类的撞了?或是孩童顽皮?”
“野猪撞车,痕迹不该如此。”张管事冷冷道,“孩童顽皮,也难有这般力气摇松夯土、砸凹铁皮。”
这时,一直沉默跟在村民中的一个黑瘦汉子忽然开口,他是邻村的人,昨日也来看过热闹:“俺……俺今早天蒙蒙亮时,好像看到有两个人影从这边溪滩上匆匆跑开,穿着深色衣裳,没看清脸。”
“哦?你可认得?”张管事目光如电,看向那汉子。
汉子犹豫地摇摇头:“不认得,看身形不像咱村里人。”
现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怀疑的目光从筒车本身,转向了可能的人为破坏。
孙县丞脸色变了变,干咳一声:“无凭无据,不可妄加猜测。或许是误会。当务之急,是看看这车还能不能修好。”
贾理知道此刻不宜深究,重要的是解决问题,挽回影响。他对王大山道:“大山兄弟,莫急。车架主体无大损,只是连接处松动、个别部件损坏。我们重新加固安装便是。材料若有缺损,我们再补。”
他又转向围观的村民,声音清晰地说:“乡亲们,任何新做的东西,头几天都可能有不妥帖处,需要调试加固。这车昨日运转大家都看见了,是能出力的。今日小恙,正好让大家看看如何排查修补,往后自家若仿做,遇到类似情况也知道怎么处置。”
这番话,既安抚了王大山,也将一次可能的“失败”或“破坏”,转化为一次公开的“故障排除教学”,化被动为主动。
张管事赞同地点头:“贾先生说得是。大伙儿若有空,不妨一起看看,学学怎么修。多几个人手,修起来也快。”
老王头和王大山立刻有了主心骨,连声称是。几个原本犹豫的村民,见“先生”和“管事”都如此镇定,且愿意公开教,也围拢上来。孙县丞见状,不好再多言,只得在一旁看着。
贾理和张管事亲自动手,指挥王大山父子及自愿帮忙的村民,重新夯实地基,矫正支架,更换损坏的榫头,修复导水槽。对那处凹陷的铁皮,贾理没有更换,而是指着它对众人说:“此处凹陷,或为硬物撞击所致。大家日后若做,可在轴承外围再加一层防护,比如用竹篾编个罩子,既防撞,也防泥沙。”
他边做边讲解,将加固要点、排查顺序、备用方案说得明明白白。韩老汉也闻讯赶来,默默加入帮忙,他的老道经验弥补了贾理纯理论的一些不足。两人配合,效率更高。
不到一个时辰,筒车被重新安装牢固。再次推动试车,水流哗然,比昨日更加平稳有力。
“看,修好了!比原先更稳当!”有村民兴奋道。
“先生真是有本事,坏哪儿、怎么修,心里门儿清。”先前嘀咕的村民也改了口风。
王大山父子更是千恩万谢。老王头摸着修复处,对众人感慨:“这东西就跟人一样,哪能没个头疼脑热?会看病的郎中才是好郎中。贾先生就是咱这筒车的‘好郎中’!”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笑声。一场潜在的信任危机,在贾理冷静务实、化教于修的处理下,不仅顺利化解,反而进一步巩固了他在村民心中的“能人”、“实诚人”形象。
孙县丞目睹全过程,脸色几经变幻,最终挤出一丝笑容,对张管事和贾理拱手:“贾先生临危不乱,妙手回春,张管事调度有力,下官佩服。看来此物确有其用,维护得当,可期长久。”
他这话,算是正式承认了筒车的价值,也间接表明了不再在此事上作梗的态度——至少明面上如此。
返程路上,张管事与贾理并辔而行,低声道:“今日之事,绝非意外。有人想借此打掉王爷刚刚看重的新苗头,也想让你在王爷和林御史面前出丑。”
贾理点头:“学生也如此想。只是不知是胡县令狗急跳墙,还是另有其人示意。”
“恐怕兼而有之。”张管事分析,“胡县令自身难保,自然想找替罪羊或转移视线。京城那边若有人递话,他更是乐得效劳。不过,你今日应对极好。不仅没让他们的算盘得逞,反而借机展示了你处理实务、安定民心的能力。林御史若得知详情,当对你更有改观。”
贾理心中却无多少欣喜。他深知,暗箭不会只有一支。今日能防住,是因为破坏者手段粗糙,且己方应对得当。若下次对方用更隐蔽、更致命的手段呢?
“张管事,学生有一事相求。”贾理忽然道。
“先生请讲。”
“关于青萍庄那批优选稻种之事……”贾理压低声音,将高产稻种的存在、目前的情况以及自己的顾虑,简要告知了张管事。他判断,经过这几日共事,张管事为人正派务实,且是肃王心腹,此事或可借助其渠道,寻得更稳妥的出路。
张管事听完,神色骤然严肃,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亩产翻倍?!贾先生,此话当真?!”他久管田庄,深知此事的份量。
“试验田数据确凿,但范围极小,且需进一步验证稳定性、适应性。”贾理谨慎道,“学生不敢妄言推广,但觉此物若为真,干系重大。留在庄上,恐夜长梦多;贸然献上,又恐引发不必要的猜疑与争夺。学生思忖,或可寻一处可靠田庄,秘密试种一季,积累更多实证……”
张管事立刻明白了贾理的意图,他沉吟片刻,果断道:“先生信任,张某感激。此事确需万分谨慎。王爷在京西有一处皇庄,环境与京畿近似,庄头是王爷乳母之子,绝对可靠。我可修书一封,说明情由,请他在庄内僻静处划出几亩上田,由先生指定可靠人手,秘密试种。一切用度、人手,由王府田庄账上走,与先生及青萍庄明面上全无干系。待秋后有了确凿收成,再视情况禀明王爷。如此可好?”
这安排可谓周到。既利用了王府的资源与隐蔽性,又将贾理个人与庄户暂时摘开,降低了风险。试种成功,功劳是王爷的(也是贾理献策之功);即便不成或泄露,也有王府这棵大树挡在前面。
贾理心中一定,拱手道:“张管事思虑周全,学生拜谢。具体人选、稻种运送,还需从长计议,务必隐秘。”
“这是自然。”张管事点头,“待此间事了,回京路上,我们细细商议。”
两人达成默契,心中都觉踏实了几分。高产稻种如同一柄双刃剑,握好了是泼天功劳,握不好便是杀身祸源。能借肃王的势,寻得一个安全验证的渠道,无疑是当前最优解。
傍晚回到客馆,肃王那边的质询也已结束。胡县令等人颓然告退,据说王爷已令其限期重新核查账目、据实禀报,并责成都察院随行书吏起草弹劾奏章。胡县令的乌纱帽,已是岌岌可危。
陈也俊见到贾理,私下告知:“王爷已从护卫处得知你们今日遇事及处置经过。王爷未多言,只说了句‘遇事不慌,处置得法’。林御史亦言,‘贾生颇有机变,不泥于物,能化弊为利,可造之材’。”
这两句评价,分量颇重。尤其是来自以方正严肃著称的林如海,实属难得。
“另有一事,”陈也俊神色微凝,“京中有消息传来。都察院那位李崇义御史,前日又上了一本,虽未直接提及你与冯将军,但大谈‘地方核查,当防有人借机沽名钓誉、以奇技乱正政’,并暗指‘随员之中,若有出身勋贵、惯以机巧事上者,尤需警惕其蛊惑视听’。矛头所指,颇为明显。”
贾理心中一沉。忠顺王那边的反击果然来了,而且直指他此次随行核查的“正当性”,试图将他定性为“干扰正经政务”的“巧佞之徒”。
“王爷如何看待此奏?”贾理问。
“奏章照例留中。”陈也俊道,“但王爷让我转告你,‘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尔只管务实做事,是非功过,自有公论。蜚语流言,撼不动实干之功。’”
肃王的态度依旧明确:支持实干,不为流言所动。这给了贾理莫大的底气。
“学生定不负王爷期望。”贾理郑重道。
“还有,”陈也俊压低声音,“荣国府那边,你需留意。你离京这几日,府内有些传言,说你‘攀上高枝,目中无人’,‘借王爷之势,欲插手族产’云云。似是赵姨娘一系在煽风点火,但背后未必无人。王夫人处态度暧昧,琏二奶奶似乎也乐见其成。”
贾理眼神微冷。他离京不过数日,家中便生是非。这固然有赵姨娘兴风作浪,但王熙凤的默许甚至推波助澜,恐怕才是关键。她始终未放弃对自己和“觅锦园”的掌控企图。
“多谢先生提醒。”贾理记下此事。家宅不宁,亦是隐患,需寻机敲打,或另做安排。
夜色中,蓟县客馆静立。贾理独立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
筒车被破坏的阴影,朝堂上新的弹劾,家宅内的流言……风雨如晦,考验接踵而至。然而,肃王的信任、林如海的改观、张管事的合作、以及那批已寻得稳妥出路的高产稻种,又如同一块块坚实的基石,在他脚下铺开。
风雨愈急,试金之石愈显其坚。他知道,自己必须像今日修复筒车一般,沉着应对每一道裂痕,加固每一处根基。前路漫漫,暗礁重重,但他手中的桨舵,已比离京时更加有力。
明日,核查将转向下一县。新的挑战,也将继续。而他,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