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王府对答

劝农司郑主事造访后的第七日,阴霾散尽,春光终于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柳絮如雪,桃李争妍,京城仿佛一夜之间从沉闷的湿冷中挣脱,换上了明媚的轻衫。然而,这表面的生机盎然,却难掩某些人心头的料峭寒意。

贾理的日子依旧过得规律而低调。他如常“养病”,偶尔去族学听贾代儒讲半日书,大部分时间仍闭门读书、整理图纸、或在小院中侍弄花草。澄怀园那边,孙匠头派人来过一次,询问一处跌水石料拼接的细节,贾理仔细画了分解图让人带回,并未亲自前往。一切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风波前更加沉寂。

但无论是贾理自己,还是他身边有限的几个人,都清楚这平静是何等脆弱。冯家铁牌被小心收藏,代儒太爷的玉佩贴身佩戴,刘三手下的耳目依旧在京城几个关键节点游走,收集着零碎却可能至关重要的信息。

这天午后,贾理正在书房核对“觅锦园”新一季度简账,周嬷嬷脚步略显急促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不同于往日的紧张与一丝隐约的激动:“哥儿,肃王府又来人了!这次是两位管事模样的人,带着正式的帖子,说是奉王爷谕,请理大爷过府叙话!”

王爷谕!直接召见!

贾理心头一跳,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他接过那张更显华贵庄重的泥金帖子,展开一看,落款是“肃王府长史司”,内容是“王爷偶闻贾理于农工之事颇有建树,且于澄怀园引水疏浚有所建言,欲召之一见,面询民瘼稼穑。着即于明日巳时初刻,至王府外书房候见。”

没有提陈也俊,是王爷直接召见!而且理由冠冕堂皇——“面询民瘼稼穑”。这既是看重,也是考验,更是将他正式拉入王府视野的信号。躲不过,也不能躲。

“请来人稍候,我更衣便去答话。”贾理吩咐道,迅速回到内室,换上一身半新不旧但浆洗得笔挺的靛蓝直裰,外罩一件干净的青布衫,头上只用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子绾发,力求整洁朴素,符合“务实书生”的身份。

来到前院,两位王府管事正静候,皆是四十上下年纪,举止沉稳,目光平和,并无倨傲之色。见贾理出来,当先一人拱手道:“贾先生,在下王府外书房管事,姓吴。奉命前来相请。”

“有劳吴管事。”贾理还礼,“不知王爷召见,所为何事?理学识浅薄,恐应对失仪,还请管事提点一二。”

吴管事微微一笑:“先生过谦了。王爷素来关切民生,尤重农桑。闻先生改良筒车、参与澄怀园水利,乃务实有学之士,故欲一见,随便问问农事而已。先生但以平日所学所知,从容应对便是,不必过虑。”

话说得客气,但滴水不漏。贾理知道问不出更多,便道:“既如此,理明日必准时赴约。有劳二位跑这一趟。”

送走王府来人,小院里的气氛顿时不同。周嬷嬷又是紧张又是骄傲,贾芸则兴奋中带着担忧。王爷亲自召见,这是天大的体面,可也意味着,贾理彻底被推到了前台,再无后退遮掩的余地。

“理叔,明日……”贾芸欲言又止。

“明日我独自去。”贾理语气平静,“你留在家里,照看好门户。嬷嬷,替我准备一套干净得体的衣衫,不必华贵,但要整洁。另外,将我整理的那份《北地农事水利刍议》手稿,还有‘筒车’改良的几张关键图纸,用蓝布包好,我明日带上。”

“哥儿,带这些做什么?”周嬷嬷不解。

“王爷既然以‘农事’相询,我便以‘农事’相答。这些是我平日所思所虑,或许能佐证我所言非虚,也算是一点微末的‘进见之礼’。”贾理解释道。他必须让王爷看到,自己并非浪得虚名,而是确有实学,且心思都用在正途。

这一夜,贾理并未辗转反侧。他将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从筒车原理到北地农情,从澄怀园工程到京畿水利弊端——在脑中梳理了一遍,确保回答既能展现见识,又不失谨慎谦逊。至于朝堂纷争、构陷风波,王爷若不提,他绝不自辩半句。

翌日,天清气朗。贾理早早起身,仔细梳洗,换上准备好的衣衫——一件半旧的月白色细布直裰,外罩青色半臂,干净利落。他将手稿图纸的蓝布包夹在腋下,拒绝了贾芸相送,独自出门,雇了一辆干净的青篷小车,前往肃王府。

肃王府位于皇城西侧,规制宏阔,气象森严。朱漆大门紧闭,唯有侧门开着,有侍卫肃立。贾理递上帖子,吴管事已候在门内,验看无误后,引他入内。

穿过重重仪门、回廊,但见殿宇巍峨,园林幽深,处处透着天潢贵胄的庄严与底蕴。仆役侍女往来无声,规矩极大。贾理目不斜视,紧随吴管事,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匾额上书“澄观堂”,这便是王府外书房所在。

堂前庭院宽敞,植有几株古柏,绿荫森森。吴管事让贾理在廊下稍候,自己进去通禀。片刻,里面传来一个温和而略显清朗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贾理定了定神,整理衣袍,稳步走入堂内。

书房宽敞明亮,陈设却并不奢靡,多以书籍、字画、古玩点缀,透着文雅之气。正中紫檀木大书案后,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如冠玉、颔下留着短须的男子,穿着家常的宝蓝色团花便袍,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这便是肃王了。其人身姿挺拔,气度雍容,虽未着王服,但久居人上的威仪与书香浸润的儒雅交织,令人见之忘俗。

左侧下首,陈也俊先生垂手侍立,见贾理进来,微微颔首。右侧则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者,穿着六品文官服色,贾理不识。

“学生贾理,叩见王爷。”贾理趋前几步,依礼跪拜。

“起来吧,看座。”肃王放下文书,抬眼看过来,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

“谢王爷。”贾理起身,在陈也俊下首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只挨了半边。

“早听也俊提起,你于农事水利颇有巧思,澄怀园那边,也出了力。”肃王开门见山,语气平淡,“今日唤你来,是想听听,你于京畿农桑、水利利弊,有何见解?不必拘礼,但说无妨。”

果然是从农事切入。贾理心中稍定,略一沉吟,从容开口:“回王爷,学生见识浅陋,于农桑大政不敢妄言。唯就青萍庄及所见所闻,略陈管见。京畿之地,首患在水。”

他顿了顿,见肃王凝神倾听,便继续道:“永定河时有泛滥,然沿岸沟渠年久失修,涝时难排,旱时难引。离河稍远之地,则仰赖井泉陂塘,然井深易涸,塘小难蓄。此乃水源分布不均、水利设施老旧匮乏所致。学生庄上试制筒车,不过是想就小溪微流,尽涓滴之用,缓解数亩田地之渴。此法笨拙,然若能在合适水源处推广,辅以沟渠整修,或可稍济灌溉。”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从自身实践出发,点出具体问题。

“哦?依你之见,如何整修沟渠,又如何推广你这‘筒车’?”肃王追问,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学生以为,沟渠整修,首在勘察地势,疏通淤塞,连接断渠。不必尽求宽阔深浚,但求贯通有效。可仿古法,设立‘渠长’‘塘长’,由本地乡老或里甲负责日常维护,官府定期巡查。至于筒车,”贾理从蓝布包中取出图纸,双手呈上,“此物制作不易,需木料、铁件,且需依具体水流、地势设计安装,非通习工匠不可。不宜强行推广,但可在官府主导下,于有条件的村镇设立‘匠作示范点’,招募本地匠人学习制作维护之法,再由他们因地制宜,传播乡里。如此,费省而效长。”

他提出了具体可操作的建议,且考虑了成本和管理问题,并非纸上谈兵。

吴管事接过图纸,铺在肃王案上。肃王仔细看了片刻,又递给右侧那位官员:“李主事,你看看。”

那李主事接过,凝神细观,半晌点头道:“王爷,此图绘制工整,结构清晰,尤其是这几处榫卯和轴承设计,确见巧思。贾生所言‘因地制宜’‘匠作示范’,亦是老成稳妥之论。此物若用于南方充沛水流,或可更大,但在北方溪涧,确如其所言,能解部分旱田之渴。”

原来这位是工部或户部懂行的官员。他的肯定,无疑为贾理的话增加了分量。

肃王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贾理身上:“你于北地军屯合作之事,也俊已禀告于孤。冯唐老将军为国戍边,于屯田之事上心,你能以微末之技相助,亦是好事。”

他主动提及冯家,且语气平和,这让贾理心中大定。他忙躬身道:“学生惭愧,不过略尽绵力,全赖冯将军与陈先生信重,冯府匠作营及边军将士实干。”

“嗯。”肃王不置可否,话锋却忽然一转,“近日朝中有些议论,言及勋贵子弟,当以诗书礼仪为本,专心仕途经济,而不应汲汲于匠作末技,甚至结交边将,恐生嫌隙。你对此,有何看法?”

来了!终于触及核心!这话看似询问看法,实则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贾理的心性与立场。

贾理深吸一口气,抬头迎向肃王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王爷明鉴。学生以为,诗书礼仪,固是立身之本。然《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匠作农事,亦是格物穷理之一端。古之圣贤,舜耕历山,禹治洪水,皆不避实务。学生愚钝,不敢望圣贤之万一,然窃以为,知稼穑之艰难,晓器物之机理,方能真正体恤民情,明了世事。至于结交边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冯唐将军乃国之柱石,戍边劳苦。学生所为,不过是应其征询,提供些许农具改良之思,此乃利军利国之公事,绝非私相结交。学生出身贾氏,虽为旁支,亦知忠君爱国、谨守本分之大义。唯愿以所学所知,于国于民略有裨益,绝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更不敢涉足朝堂是非。若因学生微末之举,而引来非议,使学生个人蒙污尚不足惜,若因此有损冯将军清誉、或使王爷清听受扰,则学生万死难辞其咎!”

这一番话,既引经据典为自己钻研“末技”正名,又旗帜鲜明地划清了“公事合作”与“私交”的界限,最后更是将姿态放到极低,把可能引发的非议归咎于自身,同时隐隐点出自己若被构陷可能牵连冯家乃至王爷,可谓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又极尽恭谨。

肃王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陈也俊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赏。那位李主事也微微颔首。

良久,肃王才缓缓道:“你能如此想,甚好。务实本无错,但需知分寸,明进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年轻,有些才学,更当时时自省,谦冲自牧。”

“王爷教诲,学生谨记于心,必当时时反省,克己守分。”贾理再次躬身。

肃王似乎无意再深谈,转而问了几句青萍庄的收成、佃户生活等琐事,贾理一一如实回答。气氛渐渐缓和。

约莫两刻钟后,肃王端起茶盏,淡淡道:“今日便到这里吧。也俊,你代孤送送贾生。”

“是。”陈也俊应道。

贾理知道这是结束的信号,连忙起身,行大礼告退。

退出澄观堂,穿过庭院,直到走出仪门,来到府外街上,贾理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深植骨髓的寒意与紧张。

“贾公子今日应对,甚为得体。”一直沉默相送的陈也俊忽然开口,声音平和。

“全赖先生平日指点,学生只是据实以答。”贾理忙道。

陈也俊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王爷今日召见,问的是农事,看的却是人心。公子所言所行,王爷皆看在眼里。‘持正守静’四字,望公子勿忘。”

“学生定当时刻铭记。”贾理郑重道。他知道,陈也俊这是在告诉他,他今日的表现,过关了。王爷看到了他的“实学”,也看到了他的“本分”和“知进退”。

“近日京城或许还有风雨,公子且回府静养,澄怀园之事,暂不必挂心。”陈也俊最后叮嘱一句,便转身回府。

贾理站在原地,望着肃王府巍峨的门墙,心中五味杂陈。这次召见,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他侥幸过关,获得了王爷初步的认可,但也彻底被标记为“肃王府关注之人”。从今往后,他的一举一动,将更直接地与肃王府的观感挂钩。利与弊,皆在于此。

回到小院,贾芸和周嬷嬷急切迎上。贾理只简单说了句“王爷问了些农事,无甚大事”,便不再多言。他需要时间消化今日的一切。

独自坐在书房,他细细回想肃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王爷对冯家合作的态度是默许甚至肯定的,对“末技”的敲打更多是告诫而非否定,最后那句“木秀于林”的提醒,更是隐含了一丝回护之意。

看来,自己这番应对,以及冯家、陈也俊的铺垫,起到了作用。肃王至少目前是愿意将他纳入羽翼之下,作为一个“有用且知分寸”的庶族子弟来看待的。这无疑是当前形势下最好的结果。

然而,“近日京城或许还有风雨”……陈也俊的提醒言犹在耳。忠顺王那边,恐怕不会轻易罢休。自己虽暂时稳住了肃王这边,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他铺开纸笔,开始记录今日召见的要点和自己的分析。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必须加快步伐。仅仅“有用”和“知分寸”还不够,必须在肃王这条船上,展现出不可替代的、更稳固的价值。

澄怀园工程是一个契机,北境合作是另一个。或许,还应该在其他方面有所作为……

正沉思间,贾芸敲门进来,低声道:“理叔,刘三那边有消息了。那个劝农司的郑主事,昨日被都察院传去问话了,原因不明。还有……西府那边,琏二奶奶今日忽然下令,将大厨房那个王家陪房,调到庄子上去了。”

贾理手中笔一顿。

郑主事被都察院问话?是冯家或肃王府的反制开始了?王熙凤调走亲信?是见势不妙,开始切割自保,还是另有图谋?

山雨欲来风满楼。王府对答,只是序幕。真正的较量,似乎才刚刚进入新的阶段。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目光沉静,却愈发深邃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