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俊密信带来的震撼,在最初的惊涛骇浪后,渐渐沉淀为贾理心底一块冰冷的礁石。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已非宅院私怨或简单构陷,而是被卷入了勋贵集团与皇室宗亲之间微妙而危险的角力。忠顺王、冯唐、肃王……这些名字所代表的庞然大物,任何一个轻微的碰撞,都足以将他这样的小人物碾得粉碎。
然而,恐慌无益。越是如此,越需沉心静气。贾理将“持正守静”四字刻在心里,外松内紧,开始了他的应对。
首要之事,是彻底稳住基本盘。他让贾芸再次秘密前往青萍庄,带去了更明确的指令:所有与“南稻”相关的痕迹,必须彻底清理或隐藏;庄户近期尽可能少与外界接触;若官府再来人,由赵满仓全权应对,态度务必恭顺配合,但涉及具体技术细节和主家意图,一概推说不知。同时,他让赵满仓挑选两户最可靠、口风最紧的佃户,开始在后山更隐秘处,按照他新画的示意图,挖掘一处带有通风和伪装的小型地窖,以备将来存储更重要的物品。
“觅锦园”那边,贾理让老杨他们暂停了所有通过贾蓉渠道的销售。他对贾芸解释:“蓉哥儿态度暧昧,此时不宜再通过他走货。我们收缩回来,正好打磨手艺,提升品质。告诉老杨、春杏他们,工钱照发,让他们安心钻研几样‘绝活’。”同时,他通过刘三,悄悄接触了两家与王府采买线无关、但信誉良好的中等商行,开始尝试建立新的、更隐蔽的销售渠道。不求量,但求稳,且利润分成更清晰。
对于北境合作,贾理写了封长信给冯家陈先生。信中,他首先再次感谢冯家的信任与回护,随后详细汇报了澄怀园工程的近况(隐去自己暂时告假之事),并附上了数张针对北地风沙和严寒环境改良的“筒车”维护要点示意图,以及一种简易“地窝子”式保温育苗棚的构想图。他强调,这些只是技术探讨,一切以北境实际需求为准。信的末尾,他以极其含蓄的笔触写道:“京城风雨,偶侵窗扉,然理闭户读书,心系北疆,唯愿烽火台稳,将士衣暖。合作诸事,但凭尊处驱使,理虽力薄,绝不懈怠。”既表明了自己当前的处境(闭户),也重申了对合作的重视与服从,将主动权完全交给冯家。
处理完这些,贾理将大部分时间用于“静养”和“读书”。他深居简出,连族学也暂时告假。每日里,或在书房翻阅那些搜集来的农书工书,或在小院中打理那几畦菜蔬,偶尔与周嬷嬷说些家常,神态平静,仿佛外间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只有贾芸和日夜守在外围的刘三手下知道,这小院的宁静之下,是怎样的警惕与绸缪。
这份刻意的低调与从容,很快产生了一些效果。首先察觉变化的是西府。王熙凤派来“探病”的婆子回报,说理大爷“气色尚可,只是精神短些,整日看书莳花,不见外客”。平儿将这话传给王熙凤时,王熙凤正对着几本账册出神,闻言只冷笑一声:“他倒沉得住气。”眼底的烦躁却更深了几分。贾理越是平静,越让她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也让她对幕后推动此事的“官亲”(王念祖)能否真正奏效,产生了疑虑。她开始重新评估,为了打压一个旁支庶子,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可能牵扯进更高的争斗,是否值得。
贾蓉那边的试探,在得到贾理“病中静养”的回复后,也悄无声息地停止了。他或许在观望,看这场风浪究竟会掀翻贾理,还是雷声大雨点小。无论如何,暂时远离总是最安全的选择。
澄怀园工地,赵管事和孙匠头起初对贾理的“告假”还有些议论,但几日过去,工程按部就班,未出大纰漏,加上王府似乎也未对贾理的缺席有明确指示,议论便渐渐平息。赵管事甚至觉得,这位贾先生虽有些才学,但身子骨弱,又惹上是非,终究难当大任,工程少了他,反而少了些不确定。孙匠头倒有些惋惜,觉得贾理的一些巧思确实有用,但人在屋檐下,也只能埋头干活。
然而,表面的平静,终究是假象。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四月初,一场倒春寒袭来,阴雨连绵数日。这天下午,雨势稍歇,天色依旧晦暗。贾理正在书房临帖,试图让有些浮躁的心绪沉入笔墨之间,忽听前院传来周嬷嬷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话声。
片刻后,周嬷嬷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哥儿,外头来了几位官差,说是户部劝农司的,有公文,要见主事人。”
终于还是来了。而且不再是“路过”“查看”,而是持公文正式上门。贾理放下笔,神色平静:“请他们到正屋。芸儿呢?”
“芸哥儿一早出去了,还没回来。”
“无妨。嬷嬷,上茶,用普通的茶叶便可。”贾理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向正屋。
来的是三个人。为首一名四十多岁、面皮微黄、留着山羊胡的官员,穿着青色鹭鸶补服,是劝农司的主事;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号服的书办,一人捧着文书匣,一人拿着记录簿。三人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和水汽。
见贾理出来,那主事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带着审视,拱手道:“可是贾理贾公子?本官户部劝农司主事,姓郑。”
“正是贾理。郑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贾理躬身还礼,态度不卑不亢,“请坐。不知郑大人此来,有何公干?”
郑主事落座,示意书办呈上公文。那是一份盖着户部劝农司大印的正式文书,内容与之前陈也俊所示密件大同小异,但措辞稍微缓和些,言明为“核实京畿新式农具‘筒车’之来源、效用及与南边技艺关联,并查问青萍庄试种稻种详情”,要求贾理“如实回话,配合核查”。
“贾公子,”郑主事接过周嬷嬷奉上的茶,却不喝,放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开口,“前番我司吏员前往贵庄核查,回报有些疑点未清。尤其这‘筒车’之法,巧思过人,非寻常匠人可及。有人言,此物与南边流传的‘水转翻车秘图’颇有渊源。公子可否解释一二?”
贾理早已打好腹稿,闻言面露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坦然:“回大人,此事恐是误会。‘筒车’一物,确系晚生与庄上木匠反复试验而成。晚生少时喜读杂书,曾于《王祯农书》《天工开物》中见得‘简车’‘水转翻车’之记载,然其法简略,且多适用于南方水乡。晚生见庄上灌溉艰难,便与木匠依书中所载原理,结合北地水流、地势、物料,摸索改进,失败多次方成今日之貌。其中榫卯、叶片角度、轴承处理,皆是因地制宜,一步步试出来的。大人若不信,可召庄上木匠及参与制作的佃户问话,或查验历年试验所废木料模型,皆有迹可循。所谓‘南边秘图’,晚生实未得见,更无从谈起。”
他语气诚恳,叙述具体,将技术来源归于公开古籍与本地实践,完全撇清了“秘传”嫌疑。
郑主事眯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哦?那青萍庄试种之‘南稻’,植株穗形皆异于常品,又作何解释?据查,此稻与岭南贡品‘龙牙稻’颇为相似。”
“大人明鉴,”贾理苦笑,“此事更是巧合。去岁有庄户亲戚自南边来,带了些当地寻常稻种以为念想。晚生见其颗粒饱满,一时好奇,便请庄头择偏僻田地试种少许,想看看能否适应北地水土。至于像什么‘贡品’,晚生见识浅陋,实不知情。南稻品类繁多,形状相似者众,许是误认。若大人疑心,可将庄上所剩稻种取去检验,晚生绝无异议。只是试种而已,所得甚微,本也无意扩大。”
他将试种行为淡化到几乎微不足道的地步,并主动提出上交剩余稻种(当然是经过筛选的普通品种),显得坦荡无比。
郑主事盯着贾理,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贾理眼神清澈,神态自若。他沉默片刻,又道:“还有一事。听闻公子曾于去岁秋后,密遣庄户二人北上,不知所为何事?又与何人接应?”
来了,果然问到这个。贾理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恍然之色,随即郑重道:“大人所言北上之事,并非隐秘,乃是光明正大的合作。神武将军冯唐冯老将军,为改良北境军屯水利,广求良法。晚生因‘筒车’小有所得,蒙冯府陈先生与冯公子青目,邀约合作。故遣庄中熟谙木工、农事的二人北上,至冯将军辖下黑水屯军屯,协助制作‘筒车’,指导农事。此事有冯府邀约文书为凭,北上路线、接应人员皆由冯府安排,一切为公,绝无不可告人之处。大人若需核实,可询冯府。”
他毫不犹豫地抬出了冯家,并且点明是“为公”“合作”,有正式文书。冯家是边关大将,这种军屯改良合作,属于正当公务,劝农司纵然想找茬,也需掂量。
郑主事的脸色果然变了变。他显然知道冯家,更知道此事若真牵扯冯家,性质就不同了。他此来,虽有背后之人推动,但也不想直接得罪手握兵权的实权将门。
“哦?竟是与冯将军府上合作?”郑主事语气缓和了些,“此事……本官倒未曾详知。可有凭证?”
“有冯公子亲笔邀约及陈先生往来信件副本,晚生可即刻取来,请大人过目。”贾理起身,示意周嬷嬷去书房取他早已准备好的、经过挑选的副本文书。
很快,几封盖有冯紫英私印和陈也俊落款的信件副本被呈上。郑主事仔细看了看,尤其是其中关于合作目的、人员安排、安全责任的条款,脸色愈发凝重。这些文书格式规范,印鉴清晰,言辞磊落,绝非伪造。
他将文书递还给贾理,沉吟道:“既是与冯府合作军屯要务,自当别论。不过,贾公子,你身为贾氏子弟,又与冯府、乃至肃王府(他刻意加重了这三字)有所往来,当知树大招风之理。行事更需谨慎,避嫌远疑,方是长久之道。”
这话看似劝诫,实则隐含警告和试探。贾理躬身道:“大人教诲,理铭记于心。理年幼学浅,唯知读书务实,改良农具不过为解庄户之苦,应召合作不过思报效于边关,蒙王府垂询不过尽绵薄于实务。从未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敢涉足是非。此番种种,实属无妄之灾,还望大人明察。”
郑主事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又例行公事地问了些庄上田亩、赋税、日常用度等无关紧要的问题,贾理一一如实作答,数据清晰,态度配合。
约莫半个时辰后,郑主事起身:“今日问话至此。贾公子所陈,本官自会如实记录上报。望公子好自为之。”
“恭送大人。”贾理送至院门,看着三人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后背衣衫,已然微湿。
方才应对,看似从容,实则如走钢丝。每一句回答,都需斟酌再三,既要澄清,又不能显得过于急切或推诿;既要借助冯家、肃王府之势,又不能让人觉得是仗势压人。好在,准备充分,应对得当。
贾芸不久后回来,听闻劝农司主事亲至,惊出一身冷汗。贾理却道:“无妨,这一关算是过去了。郑主事是个聪明人,看到了冯家的文书,知道了肃王府的关系,便知此事水深,不会轻易被人当枪使。他今日态度,已有松动。”
“可是理叔,他们会不会还不罢休?”
“正式核查程序,恐怕就到此为止了。”贾理分析道,“郑主事已拿到他想要的‘答复’——技术有古籍和实践依据,稻种是偶然试种,北上是与冯家正当合作。这些答复足以让他回去交差,无论是向劝农司上司,还是向背后推动此事的人。再纠缠下去,就要直面冯家甚至肃王府,不是他一个劝农司主事能扛得住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真正的较量,不在我这里,而在更高处。郑主事此行,或许本身就是某方势力的一次试探和施压。如今试探完毕,压力我顶住了,接下来,就看王爷、冯将军他们如何应对了。”
果然,此后数日,风平浪静。劝农司再无人来,澄怀园工地也无人问及贾理。王熙凤那边悄无声息,贾蓉更是没了音讯。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构陷风波,真的随着郑主事的离去而烟消云散。
但贾理知道,静水深流,表象的平静之下,是更激烈的暗涌。忠顺王的人不会轻易罢手,冯家和肃王府的反制也必然在暗中进行。而他,在这场高层博弈中,暂时稳住了阵脚,赢得了喘息之机。
这宝贵的平静,必须用来做更多的事。他继续完善技术图纸,暗中指导青萍庄和“觅锦园”,并通过刘三的渠道,收集更多关于王念祖御史、光禄寺李少卿,乃至忠顺王府近日动向的零星信息。同时,他也开始认真思考陈也俊信中所提“忠顺王屡言勋贵子弟奢靡无度”的深意,以及自己未来该如何在勋贵与宗亲的夹缝中,找到更稳固的立身之道。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院中那株忍冬藤,在经历风雨后,新生的藤蔓更加虬劲,紧紧攀附墙壁,向着高处延伸。
贾理站在檐下,看着那抹倔强的绿意。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看清了脚下的路,以及路上潜伏的暗礁。静水深流,需有定力,更需有顺势而为、借力前行的智慧。
这场风暴的第一波冲击,他扛住了。接下来的,是更漫长的对峙与谋算。而他,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