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春寒料峭

正月里的京城,积雪未融,又添新寒。年节的喧嚣与浮华,如同绽放后迅速萎落的烟花,只留下满地碎红与更加清冷的街巷。各府邸紧闭的大门后,是尚未散尽的酒肉余味与疲惫的应酬,以及新年伊始便已悄然展开的新一轮算计。

贾理的小院过了个极为简素的年。祭祖、拜年等礼节性事务一毕,他便几乎足不出户,连族学也托病暂未去。他将大部分时间用于两件事:一是根据韩栓信中透露的北地信息,进一步推演、完善各种适合寒冷地区的简易农具、保温工棚乃至食物储存方法,并绘制成更详尽的图册。他深知,北境合作能否持续并扩大,关键在于能否提供持续且有实效的技术支持。二是与贾芸一起,仔细复盘“觅锦园”片区各手艺人的特长、产能与潜在市场,尝试设计更精细的分工协作模式与简单的质量控制标准,以期开春后能形成更稳定的小生产联盟。

正月初十,青萍庄赵满仓派赵小栓送来年货并汇报。庄上一切平静,佃户安稳过年。韩木匠带着徒弟又改进了一版“筒车”模型,更轻便,部件更易更换。赵满仓按贾理吩咐,已将部分晚稻稻种在暖炕上小心催芽,预备开春后在庄内最隐蔽的一块向阳坡地进行小范围扩大试种。他信中提及,年前曾有县里户房的书办以“核查灾情”为名路过庄子,问了问收成和“水车”,赵满仓按旧说辞应付过去,对方未多留。

“看来县里也听到些风声了。”贾理对贾芸道,“‘筒车’虽只是农具,但在本地也算新奇,引人注意在所难免。告诉赵满仓,开春后沟渠整修继续,动静可以适度,但核心技术细节,尤其是转轴和叶片的特殊处理工艺,务必保留在韩木匠等核心几人手中。”

“是。”贾芸应下,又递上一封信,“理叔,醉仙楼方掌柜让人捎来的,冯家陈先生的信。”

贾理精神一振,接过信拆开。信是陈先生亲笔,语气公事公办,先是拜年客套,随后提及正事:韩栓、王河二人已适应黑水屯环境,冬训表现良好,与雷游击及匠作营、老卒们初步建立了信任。“筒车”完整图纸及模型已由匠作营老师傅详细研究,认为确实精巧,尤其赞赏其中几处便于拆卸维护的设计。现决定于开春化冻后,在屯边一处水流较急的河湾,试制第一台全尺寸筒车,所需木料、铁件已开始筹备。信末,陈先生询问贾理,关于北地春耕选种、防霜保墒,可有更具体的建议或图样,若有,可随下次商队捎去。

这是个极好的消息!意味着合作已从“人员交流”顺利进入“实物试制”阶段,且冯家内部(至少是北境军屯系统)对此是认真且抱有期待的。至于索要更多技术建议,既是实际需要,也是一种持续的“价值索取”,贾理必须认真对待。

他立刻回信,除了再次强调“筒车”选址、安装的注意事项外,重点附上了他这段时间针对北地春寒设计的几种简易“温床育苗”(利用马粪发酵生热)和“浅沟播种覆土保墒”法示意图,以及一份根据前世模糊记忆整理的、关于荞麦、燕麦等耐寒作物种植要点的文字说明。他特意说明,这些都是基于农书推演及青萍庄有限经验的“设想”,具体效果需在北地实际验证,请匠作营和老农们审慎参考。

他让贾芸将这封回信连同一些京城特产年礼,一并送到醉仙楼,由方掌柜转交陈先生。做完这些,贾理心中稍安。北境这条线,正在按计划稳步推进,这不仅是未来的希望,也是眼下应对京城压力的重要筹码。

然而,京城的寒意,总是比北境的风雪更刺骨难防。

正月十五,元宵节。入夜,虽无往日大规模的灯市,但一些主要街道和富贵之家门前,依旧挂起了各色花灯,引得不少百姓出门观望,略添几分节日气息。贾理依旧没有出门,只在院中与周嬷嬷、贾芸、石头一起吃了碗元宵,便早早回书房。

约莫亥时初刻,外头隐约还能听到远处的锣鼓和笑语,贾芸忽然脸色紧张地敲门进来,低声道:“理叔,出事了!‘觅锦园’那边,韩家婆娘的男人……韩老四,傍晚出去买灯油,到现在还没回来!韩家婆娘急得不行,求到老杨那里,老杨刚才偷偷过来报信!”

贾理心头一紧。韩老四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在城里做点零工,平日负责给韩家婆娘的糕点铺子采买些原料。元宵夜未归,确实蹊跷。

“老杨可说了别的?韩老四常去何处买灯油?可有人见他最后去了哪儿?”

“老杨问了,韩老四常去南城‘永丰油铺’。韩家婆娘酉时三刻(约晚六点)让他去的,按理说两刻钟就该回来。可到现在……永丰油铺那边早就关门了,附近街坊也没人看见他。老杨觉得不对劲,怕……怕是不是碰上了拍花子(拐子),或者……遇到了兵痞、混混。”贾芸声音发急,“韩家婆娘哭得不行,说要是当家的出了事,她这糕点铺子也开不下去了。”

贾理眉头紧锁。元宵夜,虽不如往年热闹,但街上人也不少,拍花子或普通混混作案有可能,但针对一个不起眼的糕点铺伙计?会不会是冲着自己来的?马舅爷铺面被封后,那片街区冷清了许多,但“觅锦园”这几个手艺人靠着他的暗中支持,算是站稳了脚跟,难免引人注意。会不会是贾赦或王熙凤底下的人,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敲打他?还是……与“百炼坊”有关?

“芸儿,你立刻去找刘三(猎户),让他带上两个绝对可靠、手脚利索的兄弟,连夜在城南一带暗访,重点是永丰油铺附近巷陌、赌坊、暗窑、以及……西城兵马司或顺天府衙役常去‘打秋风’的地方。不要声张,只打听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灰布棉袄、提着油瓶的汉子。银子带足,但别露财。”贾理快速吩咐,“告诉老杨和韩家婆娘,稍安勿躁,我们正在找。让他们关好门,今晚谁叫都别开。”

“是!”贾芸知道事态紧急,不敢耽搁,立刻从后门溜了出去。

贾理在书房中踱步,心中各种不祥的预感交织。若韩老四只是意外走失或遭了普通劫道,破财消灾便是。怕就怕,这是针对他,或者针对“觅锦园”这个脆弱联盟的恶意开端。

一个时辰后,贾芸带着刘三回来了。刘三一身寒气,脸上带着惯常的沉静,低声道:“理大爷,人找到了。没丢,也没被拐。”

“在哪儿?”贾理急问。

“西城兵马司的羁押房。”刘三语气平淡,“我找了个相熟的狱卒打听,说是傍晚巡街时,在永丰油铺后巷,抓了个‘形迹可疑、疑似盗窃销赃’的。就是韩老四。抓他的理由是,他怀里揣着半吊新钱(约五百文),还有一小包……南边来的桂圆干。兵爷说他一个做苦力的,元宵节怀揣‘巨款’和‘南货’,很是可疑,便带回去审问。”

半吊钱和一小包桂圆干?贾理立刻明白,那半吊钱可能是韩家婆娘给他采买原料的,桂圆干或许是年前哪家府邸年礼流出来的稀罕物,韩老四攒下或低价买来想给家里人尝鲜。这点东西,在兵痞眼里,便是“肥羊”和“敲诈”的由头!

“人可受了刑?”贾理问。

“暂时没有,只是关着。那狱卒说,管事的发话,让‘好好问问’。”刘三道,“按惯例,这种人关上一夜,吓唬一番,明日家属使些银子,多半也就放了。只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寻常这种‘误抓’,兵丁自己私下勒索点钱也就放了,很少直接扔进羁押房,还特意交代‘好好问问’。而且,”刘三顿了顿,“我出来时,好像看见赖大管家的小儿子赖尚荣,在兵马司衙门附近转悠了一下,很快走了。”

赖尚荣!贾赦的人!

贾理眼中寒光一闪。原来症结在这里!这恐怕不是简单的兵痞勒索,而是有人设的局!目标未必是韩老四这个微不足道的人,而是要通过他,敲打韩家婆娘,进而撼动“觅锦园”,最终指向他贾理!甚至,可能想借此试探他与冯家的关系——看他是否会为这点“小事”去动用冯家的关系,或者暴露出其他底牌。

好阴损的招数!成本极低,却足以让“觅锦园”人心惶惶,让他疲于应付。

“刘三,辛苦你了。此事我已知晓,你且回去,莫要再管。”贾理让贾芸取十两银子给刘三作为酬谢。

刘三也不推辞,接过银子,低声道:“理大爷,兵马司那地方,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若是寻常要钱,破财免灾便是。若是有别的缘故……”他没说下去,拱拱手,悄然离去。

贾理沉吟片刻,对贾芸道:“取二十两银子来。明日一早,你亲自去西城兵马司,不必找谁,直接去门房,就说‘南北杂货居’的掌柜,来保释一个叫韩老四的伙计,他昨日采买走失,家人急坏了。态度要谦卑,银子要舍得给。若有人问及东家,只说我病着,托你料理。看看他们如何反应。”

他决定先按“普通误抓、花钱消灾”的路径去处理。一来避免将事情复杂化;二来也是试探对方真正的意图——若只是要钱,二十两足够;若别有用心,对方绝不会轻易放人。

“若是他们不放人,或者狮子大开口呢?”贾芸问。

“那便回来再议。”贾理冷静道,“记住,无论对方说什么,只认韩老四是铺子伙计,走失被误抓。其余一概不知。”

正月十六清晨,贾芸带着银子去了西城兵马司。贾理在家中等待,心中并不平静。他铺开纸,将“觅锦园”各家的关系、可能面临的威胁、以及自己手中的资源再次梳理,思考着若此事不能善了,该如何应对,如何反击。

未到午时,贾芸便回来了,脸色铁青,手里还拿着那包银子。“理叔,他们不放人!管事的说,韩老四涉及‘来历不明财物’,需得仔细查问,暂时不能保释。我塞银子,他们不收,话里话外,说这事儿……得上头点头。”

“上头?哪个上头?问了么?”

“问了一句,那管事的冷笑,说‘自然是管这片的爷’。再问,就不说了。”贾芸咬牙,“我看,十有八九就是赦老爷或者他底下人捣的鬼!赖尚荣昨日出现,绝非偶然!”

果然如此!贾理心下了然。贾赦这是见年前索要庄子账目未成,王熙凤那边又暂时稳住,便换了个更下作也更难防备的法子,从边缘下手,敲山震虎。

“韩老四在里面情况如何?”

“我使了钱,见了韩老四一面,人没事,就是吓坏了。他说兵爷问他钱和桂圆干哪儿来的,他照实说了,兵爷不信,说他扯谎。别的倒没为难。”

“嗯。”贾理点头。对方暂时没动刑,说明主要还是想施压,而非真要置人于死地。

正思忖间,周嬷嬷又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神色不安:“哥儿,东府蓉大爷……又派人来了。这次不是为米,是……送帖子,请理大爷明日过府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贾蓉?又要见他?这次是什么“要事”?贾理接过帖子,依旧是客气而疏远的措辞,但“要事相商”四字,透着不寻常。宁府刚经历大丧,贾蓉根基未稳,此时频繁找自己这个旁支,绝不会只是闲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韩老四的事悬而未决,贾蓉又递来帖子。贾理感到一股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嬷嬷,告诉来人,我明日必当准时赴约。”贾理决定去见贾蓉。宁府如今虽衰败,但爵位犹在,贾蓉的态度或许能提供一些信息,甚至可能成为一个变数。

“芸儿,”他转向贾芸,“你再去一趟‘觅锦园’,告诉老杨和韩家婆娘,韩老四暂时无事,我正在设法,让他们稳住,铺子照常开,莫要自乱阵脚。另外,悄悄告诉老杨,让他这几日留意,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打听。”

“是!”

贾芸离去后,书房重归寂静。贾理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正月十六的阳光惨白,毫无暖意,照在院中未化的残雪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这京城的早春,比严冬更让人心生寒意。

韩老四被扣,是贾赦的警告。贾蓉相约,是福是祸?冯家合作虽顺,但远水难解近渴。王熙凤暂时偃旗息鼓,但绝不会袖手旁观。“百炼坊”的阴影,依然潜伏在暗处。

他感到自己仿佛行走在薄冰之上,四周是虎视眈眈的窥视,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但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后退。青萍庄的稻种正在催芽,“觅锦园”的生机需要守护,北境的合作刚刚启航,他为自己和身边人规划的路径,才只迈出最初的几步。

他需要破局。需要找到这重重围困中的缝隙,或者……制造一个缝隙。

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北境农事建议的草稿上,又移到贾蓉的帖子上。一个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或许,明日宁府之行,会是一个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