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代儒的书房,烛光如豆,映着老人清癯而严肃的面容。贾理端坐下首,将那本河工笔记放在桌上,低声道:“今日多谢太爷解围。”
贾代儒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眸中透着清明:“我并非巧言令色之人,今日让书童去,确是有话问你。”他指了指桌上的笔记,“前日翻看此书,见你批注中提到‘以地势高下,分渠导流,虽旱涝不均,亦可保部分田亩不失’,此论颇合古人‘因地制宜’之要。你于青萍庄沟渠整饬,可是依此而行?”
贾理一怔,没想到贾代儒召他前来,竟真是为了探讨水利。他立刻收敛心神,恭敬答道:“太爷明鉴。学生批注,正是基于庄上实情。青萍庄地势有缓坡,溪流自后山而下。往年水大时漫灌低田,水小时高处田地又难及。学生便与庄户商议,于溪流上游设一简易石陂,抬水位,再依地势开挖主渠、支渠、毛渠数道,高田用毛渠细灌,低田靠主渠排涝,虽工程粗陋,今年秋旱时,高处数亩田地确因此得以浇灌,保住部分收成。”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简单勾画示意图。
贾代儒仔细听着,看着桌上的水迹图样,微微颔首:“嗯,虽是小道,亦是实学。读书人知稼穑之艰,懂疏通之理,方不负圣贤教诲。”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只是,理哥儿,你有此务实之心、改良之能,本是好事。奈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赦老爷那边遣人来,所欲为何,你心中当有计较。”
终于切入正题。贾理坐直身体,坦然道:“不敢隐瞒太爷。单先生之意,是想将青萍庄收支,尤其是‘筒车’等新物所费所获,纳入府中公账核算,美其名曰‘公中支持’,实则是想掌控庄产,甚至……攫取那点微末技术。学生以庄产微薄、新具未成为由婉拒,对方却抬出冯家合作之事,隐含威胁。”
贾代儒听完,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赦老爷的性子……唉。”他叹了口气,“此事你拒绝得对。田产乃私产,只要依律缴纳赋税、供奉族中常例,并无必须纳入公中核算之理。何况你那‘筒车’尚在试制,成效未明,贸然交账,易生事端。至于冯家合作……”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此乃机缘,亦是险途。你当慎之又慎,莫要凭此骄人,更莫要卷入是非。”
“学生谨记太爷教诲。”贾理应道,随即面露难色,“只是,单先生给了两日期限。学生怕……两日后,难以应对。”
贾代儒沉吟着,缓缓道:“赦老爷虽为长房,但行事常有不妥,族中明眼人亦非不知。他若强逼过甚,老夫……或可向政老爷(贾政)提及一二。”他看向贾理,“不过,终究是你们小辈产业之事,老夫不宜过度干涉。你可有自保之策?”
贾理知道,贾代儒肯表态向贾政提及,已是极大的支持。贾政为人方正,且是荣国府实际上的顶梁柱(虽不管具体俗务),他若知晓贾赦如此觊觎族中晚辈私产,多半会劝阻。但贾政公务繁忙,且向来不喜理会这些“经济俗事”,效果未必立竿见影。
“学生有一愚见,请太爷指点。”贾理从袖中取出那份修改过的“青萍庄未来三年农事改良及产出预估规划”,双手奉上,“学生想将此规划,呈与族中尊长阅览。一来,表明学生并非藏私守成,而是有心为庄田增产、为族中增益尽力;二来,将未来可能之利,与供奉族学、补贴贫弱、设立义仓等族中公义之事挂钩,以示学生之心;三来,规划中所列改良事项,皆需投入银钱人力,学生力薄,正可借此向族中陈述艰难,暂缓‘纳公’之议。”
贾代儒接过规划,戴上老花镜,就着烛光细看。规划写得条理分明,既有雄心,又强调困难,更巧妙地将个人产业与家族利益绑定。老人看了半晌,放下纸页,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想以此规划,作为与赦老爷周旋的筹码,甚至……反过来争取族中支持?”贾代儒一针见血。
“学生不敢妄想争取支持,只求能暂保庄子自主,让学生有机会将纸上规划,付诸实行。若他日真有微末成就,自当回报族中。”贾理语气诚恳。
贾代儒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此规划……写得用心。尤其是将增产之利与族中公义相连,颇有格局。只是,其中关于‘筒车’推广增产之预估,是否过于乐观?”
“学生已注明‘需视水源及人力而定’。”贾理解释道,“此为理想情形下的估算,意在展示潜力。实际推行,自当循序渐进,量力而行。”
“嗯。”贾代儒点了点头,将规划递还给贾理,“此物,你可誊抄一份清晰的。后日若单先生再来,你可将此规划示之,言明此乃你为家族长远计之设想,然实行需时,更需庄子自主调配,恳请赦老爷体谅。态度要恭谨,道理要讲明。老夫这边……自会寻机向政老爷提一句,族中子弟有上进之心,当予鼓励,而非掣肘。”
有了贾代儒这句话,贾理心中大定:“多谢太爷!学生知道如何做了。”
“记住,”贾代儒最后叮嘱,“凡事以‘理’字当先,以‘族’字为表。不卑不亢,方是立身之道。”
从贾代儒处回来,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积雪上,映得小院一片素白。贾理毫无睡意,立刻让贾芸找出最好的纸墨,连夜将那份规划重新誊抄、装订成一份像样的册子。他又在册子扉页,恭恭敬敬地写上“呈请族中尊长训示”字样。
做完这些,他让贾芸和周嬷嬷都去歇息,自己却独自坐在书房,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贾代儒的援手至关重要,但最终能否顶住贾赦的压力,还未可知。单先生背后是贾赦的贪婪,而贾赦背后,是否还有王熙凤的推波助澜?那位琏二奶奶,今日在议事厅未见到自己,又得知单先生碰了钉子,接下来会如何出招?
还有“百炼坊”的吴襄……那条隐藏在黑暗中的线,虽然暂时似乎无意纠缠,但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火雷,始终让人难以安心。
北境……韩栓和王河,此刻在做什么?黑水屯的冬天,一定比京城难熬百倍。他们能否适应?雷游击和那位郝管事,是否真的支持他们?
千头万绪,如同窗外交错的枯枝阴影,笼罩在心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乱。必须稳住阵脚,一步步来。
腊月廿五,单先生果然如期而至。这次他脸色更冷,只带了两个小厮,开门见山便问:“理大爷,两日已过,不知思量得如何了?赦老爷还在等信儿。”
贾理早已准备妥当,请单先生上座,让周嬷嬷奉茶,然后才不慌不忙地取出那份装订好的规划册子,双手奉上:“单先生,这两日学生反复思量赦老爷教诲,深感惶恐。赦老爷欲将庄子纳入公中核算,是为学生着想,怕学生年轻误事。学生感激之余,亦觉责任重大。故而,学生将自己对青萍庄未来几年的一些粗浅规划和设想,整理成册,请单先生过目,并转呈赦老爷斧正。”
单先生皱了皱眉,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起初有些不耐,但看到其中关于“筒车”推广增产的预估数字,以及将增产之利与“供奉族学”、“补贴贫弱”、“设立义仓”等具体条目挂钩时,眼神微微一动。
贾理适时解释道:“学生愚见,庄子若只守成,年复一年,不过糊口而已,于族中并无大益。不若锐意改良,力求增产。然此非一日之功,更需庄子上下齐心,自主筹划,灵活施行。若早早纳入公中条框,恐束缚手脚,反而不美。学生在此规划中列明,若各项改良得以顺利推行,三年后,庄中除缴纳赋税、供奉常例外,每年愿额外拿出两成新增产出,或等价银钱,专项用于族中公益。如此,既能显学生报效族中之诚,又能保庄子运转之活。不知单先生以为,此议可否转呈赦老爷斟酌?”
他这番话,以退为进,既表达了“报效”意愿,又强调了“自主”的必要,还给出了具体的“好处”预期,将贾赦单纯的“掠夺”,转化成了一个“投资未来”的议题。
单先生是聪明人,自然听懂了其中的意味。他盯着贾理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理大爷好算计。这册子做得漂亮,话说得也周全。只是……空口无凭,画饼充饥。赦老爷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账目,是眼下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进项。你这‘三年后’、‘两成新增’,未免太过缥缈。”
贾理心中一沉,知道对方并不轻易买账。他正待继续分说,外头忽然传来贾芸有些急促的声音:“理叔,东府蓉大爷派人来,送年礼,还有口信!”
贾蓉?这个时候?贾理与单先生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请进来。”贾理道。
进来的是宁国府一个面生的年轻管事,衣着还算体面,但神态恭敬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拘谨和衰落之气。他先向贾理行礼,又对单先生拱手,然后道:“给理大爷请安。我家大爷(贾蓉)命小的来送年礼,并传句话:前番理大爷庄上所献‘南稻’,老太太(尤氏?或指贾珍之妻?)尝着甚好,近日精神不济,饮食无味,不知庄上可还有余?若得,愿以市价购之,不敢白劳。”
竟是来买“碧粳香米”!而且点名是“老太太”要用!宁府刚遭大难,贾蓉袭爵立足未稳,内宅老太太(尤氏或贾珍之妻)便“精神不济,饮食无味”,这“碧粳香米”竟成了他们此时寻求的一点慰藉或体面?
贾理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关切与为难:“蓉哥儿孝心可嘉。只是……那‘南稻’所产本就不多,前次已尽数献与珍大哥。庄上如今……确实无有富余了。”他顿了顿,看向那管事,“不过,既是老太太需用,理岂敢推诿?这样吧,我即刻修书一封与庄头,让他在庄上仔细寻寻,看是否还有农户家中存有少许尝鲜剩下的,若有,必当尽快送来,不敢言价。”
他既给了宁府面子(答应尽力去找),又留了余地(未必有,且是寻农户存留,非庄上公产),更在单先生面前,再次强调了“碧粳香米”的稀少和珍贵。
那管事连忙躬身道谢,放下年礼,便匆匆告辞了,似乎多留一刻都觉不安。
待宁府的人走后,书房内一时安静。单先生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他显然没想到,宁府刚刚经历如此变故,贾蓉竟还会为了点“米”来找贾理,而且态度颇为客气。这似乎从侧面印证了,贾理这个旁支子弟,手中确实有些“独特”的东西,而且与各房似乎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宁府买米,冯家合作)。
“看来理大爷的庄子,颇有些‘特产’啊。”单先生语气不明地说了一句。
贾理苦笑道:“让单先生见笑了。不过是些侥幸得来的微末之物,上不得台面。如今宁府艰难,蓉哥儿一片孝心,理能力有限,也只能尽力而为罢了。”
单先生盯着贾理看了半晌,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似文弱恭谨的年轻人。片刻,他拿起桌上那本规划册子,起身道:“罢了。理大爷既有此长远规划,一心为族,赦老爷想必也能体谅。此册子,我便带回去,呈与赦老爷过目。至于纳公核算之事……且容赦老爷定夺吧。”
语气明显松动了,不再如之前那般咄咄逼人。
贾理心中稍松,连忙起身相送:“有劳单先生。一切但凭赦老爷示下。”
送走单先生,贾理回到书房,后背已是一片冰凉。方才宁府来人,虽是意外,却无形中帮他化解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贾赦贪婪,但也多疑且现实。看到宁府对贾理有所求,冯家与贾理有合作,贾理本人又有看似合理的规划和“报效”承诺,他恐怕也要掂量一下,强逼过甚是否划算,会不会反而将可能的好处推走,甚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贾政过问,或冯家不快)。
“理叔,宁府那边……”贾芸有些担忧。
“无妨。”贾理摆摆手,“他们是真需要那米。我们便真‘尽力去找’。你稍后去趟青萍庄,让赵满仓从藏匿的谷种中,再精细挑选、脱壳,得米……一斗即可。用普通布袋装了,三日后,你亲自送去宁府,只说是庄户家中珍藏,仅此而已,不敢收钱。记住,态度要恭敬,话要说得谦卑。”
“是。”贾芸记下。
“另外,”贾理望向窗外,“冯家那边,还有信来吗?”
“暂时没有。”
“嗯。”贾理点点头。北境的进展,需要时间。京城的博弈,却片刻未停。今天暂时顶住了贾赦,但王熙凤那边呢?“百炼坊”呢?还有族中其他可能眼红的人呢?
他知道,自己就像在悬崖边行走,脚下只有一条狭窄的小径,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迷雾。代儒太爷是路旁偶尔伸出的一根树枝,“碧粳香米”和冯家合作是手中微弱的火把,那份规划是向前试探的竹杖。
他必须走得更稳,看得更清。
腊月廿五的夜晚,格外寒冷。贾理让周嬷嬷多加了炭火,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他铺开一张纸,开始梳理目前所有的线索、关系、潜在的风险与机会。人名、事件、利益诉求,被他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细细标注、连线。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雪沫,重重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在京城另一处更黑暗的角落,“百炼坊”的后门,在深夜悄然打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又很快消失在深巷尽头。
夜还很长,暗桩已埋下,只待风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