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年试探

腊月廿三,祭灶日。京城笼罩在一种年关将近特有的忙碌与隐约的躁动中。一大早,各条街巷便零星响起了炮仗声,空气里弥漫着糖瓜、糕饼的甜香与焚烧松枝、祭祀香烛的烟火气。大雪在几日前便已停歇,积雪被清扫堆积在路旁,又被来往车马行人践踏成肮脏的灰黑色冰泥。

贾芸提着备好的四色水礼——一包醉仙楼的芝麻糖瓜、一匣子刘记铺子的枣泥糕、两包福源号的五香瓜子、外加两瓶普通的金华酒——踏着湿滑的街道,朝西城“百炼坊”所在的那条偏僻巷子走去。他穿着半新的靛蓝棉袍,神色平静,心中却绷着一根弦。理叔的叮嘱言犹在耳,此行的分寸拿捏,至关紧要。

“百炼坊”依旧门面冷清,黑漆木门半掩着。与上次暗中盯梢时相比,门口积雪清扫得颇为干净,门楣上甚至新贴了一对窄小的、印着模糊吉祥图案的红纸门签,算是应景。贾芸在门前定了定神,抬手叩响门环。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面孔陌生的伙计探出头,上下打量贾芸。

“这位爷,您找谁?今日铺子盘点,不接活儿。”伙计语气冷淡。

贾芸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微微躬身:“小哥,烦请通禀吴东家,就说‘南北杂货居’的贾芸,奉我家东家之命,特来回拜吴东家的帖子,并致上些许年礼。”

那伙计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态度稍缓:“哦,是贾掌柜。东家吩咐过,您稍候。”说着将门开大些,侧身让贾芸进去,随即又迅速关上了门。

铺面内比贾芸想象的宽敞,但也十分凌乱。靠墙立着几个厚重的木架,上面杂乱堆放着些生铁坯、废铜料、半成品的农具刀剪,地上散落着木屑和金属碎渣。空气里有一股铁锈、炭灰和冷油混合的味道。正中一个巨大的铁砧和火炉此刻是冷的,显然确实没有开工。

伙计引着贾芸穿过铺面,进入后面一间小小的客室。客室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个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些寒意。一个年约四十、身着褐色团花缎面棉袍、外罩青灰色鼠皮坎肩的男子正坐在炭盆边烤火,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似钳非钳、似剪非剪的小巧铁器。正是“百炼坊”东家,吴襄。

吴襄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细须,眉眼细长,看起来更像一个精明的账房或小商人,而非铁匠铺东家。他见贾芸进来,并未起身,只抬起眼皮,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哎呀,贾掌柜来了,快请坐。这大冷天的,还劳烦你跑一趟。贵东家太客气了。”

“吴东家。”贾芸拱手行礼,将手中礼盒放在桌上,“东家本欲亲至,奈何近日感染风寒,身体欠佳,加上年关庄铺琐事缠身,实在分身乏术,心中甚感不安。特命小子前来,一是拜谢吴东家盛情相邀,二是略备薄礼,恭贺吴东家新岁吉祥,生意兴隆。东家嘱咐,待他身体大安,定当亲自登门致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到,理由充分。

吴襄放下手中铁器,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贵东家太见外了。一点小事,何足挂齿。倒是吴某唐突,听闻贾东家于匠作之事颇有心得,尤其是木工农具,常有巧思。正巧吴某近日从南边朋友处得了些新奇铁料和几样小工具,想着或许能入贾东家法眼,共同参详,这才冒昧下了帖子。既贵东家贵体违和,自是保养要紧。”

他话锋一转,似无意地问道:“听闻贵东家与城外冯将军府上有些往来?冯家世代将门,于军械武备自是行家。贵东家能与冯家结识,想必于匠作一道,造诣匪浅啊。”

果然提及了冯家!贾芸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连连摆手:“吴东家说笑了。我家东家不过一介书生,守着祖上一点薄产,平日喜读些杂书,见庄上灌溉艰难,便与庄户木匠胡乱琢磨些省力的法子,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土玩意,哪里谈得上造诣。与冯府……那更是机缘巧合,冯府仁义,念及我家东家一片改良农事、以利乡梓的愚心,这才稍有垂顾,允诺在北边军屯之地试试那些粗笨家伙罢了。实在当不起‘造诣’二字,更不敢与军械大事相提并论。”

他极力贬低己方,将合作定性为冯家“仁义”支持下的小规模农具试验,彻底撇清与“匠作行家”、“军械”的关联。

吴襄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掂量贾芸话中的虚实。他拿起炭钳,拨了拨盆中炭火,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神色有些明灭不定。

“贾掌柜过谦了。能入冯将军府法眼,岂是等闲?况且,”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贾掌柜看看此物。”

那是一截约半尺长、拇指粗细的铁管,一头封闭,管壁极厚,表面有粗糙的锻打痕迹和隐约的螺纹,管内似乎还有未清理干净的黑色渣滓。贾芸瞳孔微缩,这东西……绝不可能是寻常农具或生活用具的部件!倒像是……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凑近看了看,甚至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摇头道:“吴东家,小子眼拙,这是……何物?瞧着怪沉的,像是铁棍,又不太像。可是什么新式农具的零件?”

吴襄紧紧盯着贾芸的表情,见他只有好奇而无惊骇,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有些失望。他收起铁管,打了个哈哈:“呵呵,不过是南边朋友寄来的一件残次品,说是某种水车关键部件的雏形,我看着稀奇,便拿来把玩。看来贾掌柜于此道确实不熟。罢了罢了,不提这个。”

他将话题转开,又闲谈了几句京城年货行情、南北方铁料差异等无关紧要的话,态度依旧客气,但那份隐隐的探究和热络,似乎淡了下去。

贾芸始终保持着恭谨而不失分寸的态度,有问必答,但涉及具体技术、冯家合作细节、乃至贾理个人想法时,一律以“东家未交代”、“小子不知”、“皆是粗浅尝试”等语推挡过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吴襄似乎觉得再无试探的必要,便端茶送客。贾芸适时起身告辞,态度依旧谦恭。

走出“百炼坊”那扇重新关上的黑漆木门,巷子里的冷风一吹,贾芸才发觉自己后背的棉袍内衬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不敢停留,加快脚步,迅速离开了这条偏僻的巷子。

那截铁管……那分明像是火铳或某种小型火器的枪管部分!虽然粗糙,但形制特殊!这吴襄,果然与“南边匠人”、“火器”脱不了干系!他今日拿出此物,是试探?是警告?还是想寻找“同道”?

贾芸越想越后怕,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南北杂货居”。他绕到后门,确认无人跟踪,才闪身进去,闩好门,直奔内室。

贾理正在核对青萍庄送来的年终账目简表,见贾芸脸色发白、气息不匀地进来,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放下账册,示意贾芸坐下,又让周嬷嬷倒了杯热茶给他。

贾芸灌了几口热茶,稳了稳心神,才将“百炼坊”之行的经过,尤其是那截铁管和吴襄的试探,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禀报给贾理。

贾理听完,沉默良久。炭盆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铁管……你确定形制非同一般?”贾理沉声问。

“绝非凡物!”贾芸斩钉截铁,“小子虽没见过真火器,但听老人讲过,也……也偷偷远远瞧过巡城兵丁手里的旧铳。那铁管的厚薄、粗细,还有一头封死的模样,绝不是水车零件!吴襄说什么水车,定是托词!”

贾理点了点头。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这吴襄,恐怕不仅仅是与南边匠人有联系那么简单。他可能是某些势力在京中负责联络或处理“技术”问题的中间人,甚至可能直接参与了一些敏感物品的转运或粗加工。他找上自己,大概率是因为冯家合作的消息已经在一定范围内传开,对方将自己误认为同样是“有门路”、“懂技术”、且可能对“新奇事物”感兴趣的人,想试探能否拉拢或利用。

“你今日应对得很好。”贾理肯定道,“划清界限,一问三不知,让他觉得我们既无价值,也无威胁。那吴襄之后态度转淡,便是觉得无利可图,暂时应该不会再来纠缠了。”

“可是理叔,他会不会……灭口?”贾芸心有余悸。

“暂时不会。”贾理摇头,“我们只是被他试探,并未触及核心。他也并未暴露什么确凿把柄。灭口成本太高,动静太大,尤其在年关将近、京中各方目光汇聚之时,他不会轻易动手。不过,日后我们须得更加小心,尤其是你,近期尽量不要独自去偏僻之地。”

“是。”贾芸连忙应下。

“百炼坊这条线,从此彻底断绝,莫要再有任何接触,连远远看着都不必。”贾理决断道,“我们不知道他背后是谁,也不知道火器案的真正水有多深。冯公子说得对,‘莫问其他,专注本业’才是保身之道。”

处理完这桩惊心动魄的插曲,贾理将注意力转回眼前。小年已过,年关真正逼近。族中关于年例和祭田出息的议论,恐怕很快就要摆上台面。

正思忖间,外头周嬷嬷又来回话,这次带来了两个消息:一是东府(宁国府)派人来,送了一份例行的年礼,东西不多,几样寻常点心布料,附带一张贾蓉名义的帖子,语气客气而疏远,只说是“念及同族之谊”。二是西府大厨房的采买婆子悄悄递话,说琏二奶奶明日要在议事厅召集各房有些头脸的管事媳妇,商议年下祭祀、分例、以及……“来年各房开销用度的调整事宜”。

第一个消息在意料之中。贾蓉新袭爵位,根基不稳,宁府又遭重创,急需维系至少表面上的家族和睦,给各房送年礼是例行公事,但态度明显已大不如前。

第二个消息则耐人寻味。王熙凤召集各房管事媳妇议“来年开销用度调整”,这很可能就是族产重分、年例调整的前奏或组成部分!而且,特意通过大厨房的婆子递话给自己这边,是暗示自己这边也算“各房”之一,需要关注?还是某种敲打,让他知晓她王熙凤依然掌控着荣府内务大权,甚至可以影响旁支的用度?

“嬷嬷,递话的婆子,可还说了别的?”贾理问。

周嬷嬷摇头:“没有,只让老奴务必把话带到,说‘让理大爷心里有个数’。”

心里有数?贾理心中冷笑。王熙凤这是要自己主动去寻她?还是等着看自己如何反应?

“知道了。嬷嬷,明日若西府那边有人来问,就说我风寒未愈,精神不济,恐过了病气给各位嫂子嬷嬷,不便前去。但一切事宜,但凭二嫂子与各位尊长裁夺,我无不遵从。”贾理吩咐道。他决定不去掺和那摊浑水,以病推脱,姿态放到最低,但也要表明自己“遵从”的态度,不给人留下把柄。

与其去议事厅看人脸色、被人拿捏,不如抓紧时间,夯实自己的“成绩单”。他再次拿起那份关于青萍庄的规划,仔细润色,准备在合适的时机,通过更合适的渠道(比如贾代儒)递出去。

腊月廿四,荣国府议事厅内果然热闹非凡,各房有头脸的管事媳妇济济一堂,王熙凤端坐主位,笑语嫣然,手段圆熟地主持着各项年事安排,关于用度调整之事,也抛出了些风声,引得底下人窃窃私语,但并未当场定论。贾理“病重”未至的消息传来,王熙凤只挑了挑眉,说了句“理兄弟身子骨弱,好生将养便是”,便不再提及。

然而,当日下午,一个更直接的压力,上门了。

来的是贾赦身边的那个单先生,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账册的小厮。

“理大爷,”单先生笑容可掬,开门见山,“赦老爷体恤族中子弟,尤其关心理大爷这等用心读书、致力田庄的晚辈。听闻理大爷的青萍庄今年试制新式农具,颇有成效,老爷甚为欣慰。值此年关,族中正议各房年例及来年公中支应之事。老爷想着,理大爷庄上既有新进益,不若将庄中收支、尤其是那‘筒车’等物所费、所获,也一并纳入公中核算,一来显得理大爷公心为族,二来嘛……公中亦可酌情,给予理大爷这边更多的支持,譬如庄上水利修缮、佃户安抚等费用,或可从公中支取一些。不知理大爷意下如何?”

图穷匕见!贾赦这是想以“纳入公中核算”、“公中支持”为名,行控制、乃至侵吞青萍庄产出和“筒车”技术之实!所谓“公中支取”,恐怕只是画饼,一旦账目交出去,庄子便再难自主。

贾理心中怒意翻腾,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病弱的苍白和恭敬:“单先生,赦老爷如此关怀,理感激涕零。只是……庄上那点微末进项,刨去佃租、赋税、庄户口粮及日常修缮,所余寥寥,实在不堪入公中法眼。‘筒车’所费,皆是庄上历年节省、及理变卖些旧物凑得,并未动用公中一分一毫。且此物尚在试验,成效未彰,万一将来不成,反累公中账目不清。依理愚见,不若待庄上真有稳定余裕,再行禀报、酌情供奉族中,方为稳妥。至于支持……理万万不敢再劳动公中,庄上艰难,理自当勉力维持。”

他再次以“产出微薄”、“试验未成”、“不动用公中”为由,婉拒“纳入核算”,同时表态未来可“酌情供奉”,给了对方一个虚渺的期待。

单先生脸上的笑容淡了,语气转硬:“理大爷,此言差矣。既是贾氏族人,产业便与族中荣辱相连。岂有分得如此清楚之理?赦老爷也是一片好意,怕理大爷年轻,不谙经营,被庄户匠人蒙蔽,或是铺张浪费,坏了根本。纳入公中核算,有老成之人帮着掌眼,岂不更加稳妥?再者,理大爷与冯家合作之事,族中亦有耳闻。此事关乎贾氏门楣,更需谨慎。若有些银钱物料往来,经由公中过目,也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猜疑,对理大爷,对冯将军府上,都是好事。”

竟将冯家合作也抬了出来!暗示若不服从,便要质疑合作中是否有不清不楚之处!这已近乎威胁!

贾理心中寒意更甚,知道今日难以轻易打发。他正急速思忖如何应对,外头周嬷嬷忽然高声通传:“哥儿,东府代儒太爷屋里的书童来了,说太爷有要紧的书本问题,急请理大爷过去商议!”

贾代儒!来得正是时候!

贾理心中一定,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对单先生道:“单先生,您看这……代儒太爷相召,关乎学问,理不敢怠慢。您方才所言,事关重大,理需仔细思量,可否容理思忖两日,再给您回话?也请单先生回禀赦老爷,理绝无悖逆族中之意,一切皆为庄上稳妥计。”

单先生显然也听到了外头的通传,脸色阴晴不定。贾代儒虽无实权,但在族中辈分高、清望重,他出面,即便贾赦也要给几分面子。此时强逼,恐生枝节。

他哼了一声,站起身:“既如此,便请理大爷好生思量。两日后,我再来听信儿。告辞!”说完,带着小厮拂袖而去。

贾理将他送至院门,返身回来,只见贾代儒的书童正等在那里,手里只拿着一个空书匣。

“理大爷,太爷让小的来,说前日借给您的那本河工笔记,他突然想起有一处紧要批注需补上,让您无论手头有何事,立刻带着书随小的过去一趟。”书童按照贾理事先的嘱咐,大声说道。

“有劳你了,我这就去。”贾理会意,连忙从书房取出那本笔记,对周嬷嬷和贾芸使了个眼色,便随书童匆匆出了门。

他知道,这并非真正的“书本问题”,而是贾代儒在得知单先生上门后,及时伸出的援手。这位太爷,虽然平日清冷,但关键时刻,这份维护之情,实属难得。

雪后初晴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贾理抱着书匣,走在通往族学后院的僻静小路上,心中波澜渐平,目光却愈发坚定。

京城这个年关,注定不会平静。各方角力,暗流涌动。但他已非孤身一人。北境的棋子正在落子,身边亦有微光守望。

接下来,他需要好好利用这两日时间,与代儒太爷商议,找到一个既能保全青萍庄自主、又能应付贾赦贪婪的稳妥之法。

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他手中的筹码,已渐渐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