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藏之刃

前厅里弥漫着一种与贾珍本人气质相符的、混合了名贵沉水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势与颓靡的压迫感。贾珍没有坐,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看着墙上挂着一幅并不出彩的山水画。他身上是件墨绿色的暗纹直裰,腰间束着玉带,身形不算臃肿,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沉滞气度。听得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径直刮在贾理脸上。

没有寒暄,没有前奏。

“理哥儿,”贾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一月之期,已过去大半。我今日来,是想听听,你那‘园子’的事,处置得如何了?”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语气平淡,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让人心头发紧。

贾理趋步上前,深深一揖:“劳珍大哥亲自过问。理……正欲向大哥禀报。”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敬而略带惶恐,“自大哥训诫后,理日夜惶恐,不敢有违。那‘觅锦园’的招牌,当日便已撤下。如今铺面,已分租给几个原就在其中的手艺人,各自经营,与理再无直接经营之实,仅为寻常租赁。另辟的半间,挂了‘南北杂货居’的牌子,也只是替相识之人牵线搭桥,介绍些买卖门路,绝不敢涉足商贾贱业,更不敢有损家族清誉。”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贾珍神色。贾珍只是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穗子。

“哦?只是……牵线搭桥?”贾珍尾音微微拖长,带着明显的不信,“我怎的听说,你那‘杂货居’,近来与北边逃难的流民、甚至……与醉仙楼这等人来人往的是非之地,都牵扯不清?还有,南城有个姓马的,开了间杂货铺,针线铺,生意做得颇为红火,却处处与你那租户为难,这又是怎么回事?”

果然,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中。连马舅爷打压之事,他也清楚,却用“为难”二字轻轻带过,是明知故问,还是暗示这也在他默许或掌控之中?

贾理心中一沉,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无奈:“大哥明察。醉仙楼方掌柜,确是因之前那些手艺人的东西尚可,才偶有往来,如今也仅限于介绍些零星需求。至于北边流民……理深知大哥训诫,岂敢深交?只是那‘杂货居’开门做生意,难免有人上门,其中或有北边来的,说些困苦,求些门路,理不敢擅专,也只让他们留下消息,酌情转介,从未经手钱财货物。至于马舅爷……”他顿了顿,苦笑道,“或许是同行相忌,理已嘱咐租户们,安心做好自家手艺,莫与人争。”

他避重就轻,将“南北杂货居”的活动淡化到极致,将马舅爷的针对归结为商业竞争,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贾珍盯着他,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冰冷的笑意:“理哥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他踱了两步,走到贾理近前,那股混合着香料与压迫感的气息更加浓重,“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安稳清贵。外头那些蝇营狗苟,是非漩涡,离得越远越好。尤其是如今这时局,北边战事不顺,朝堂上暗流汹涌,多少眼睛盯着咱们这些勋贵世家?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明白吗?”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甚至带上了几分威胁。暗示他若再“不本分”,不仅自身难保,还可能牵累家族(或至少是宁府)。

“理……明白。”贾理垂首,声音艰涩。

“明白就好。”贾珍似乎满意了些,语气略缓,“我今日来,也不全是为了敲打你。还有一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母亲留下的那个青萍庄,前阵子庄头跑了,听说你处置得还算妥当,还求了代儒太爷作保?嗯,代儒太爷是族中老人,德高望重,你做得对。”

话题突然转到青萍庄。贾理心中警铃大作,愈发谨慎:“不敢当。全赖代儒太爷垂怜,族中长辈体恤,才勉强渡过难关。”

“嗯。”贾珍点点头,话锋却又是一转,“只是,我最近听到些风声,说你这青萍庄上,今年……种了些新奇玩意儿?不是本地惯常的稻种?”

来了!果然是冲着晚稻来的!消息竟然泄露得如此之快?是庄上人多口杂,还是……胡四那帮人?抑或是贾珍早就派人盯着?

贾理心中念头飞转,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故意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讶异:“新奇玩意儿?珍大哥是说……庄上今年坡地试种了些苜蓿和黍子?那是侄儿从农书上看来,想着肥地、耐旱,聊作尝试罢了。水田里,倒还是种的本地的稻子。”

他故意混淆,绝口不提晚稻。

贾珍眼中锐光一闪,似笑非笑:“是吗?可我怎的听说,你那庄上,有一亩水田,稻子长得格外不同,穗大粒饱,庄户们议论纷纷,说是……祥瑞?”

“祥瑞?”贾理脸上“惊讶”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点惶恐,“这……这从何说起?庄上佃户愚钝,少见多怪也是有的。或许是今春天时好些,那一亩田恰好肥力足,稻子便长得精神些。若说不同……倒是有个南边来的佃户,说带了些家乡的稻种,求着试种了一小片,侄儿想着无伤大雅,便允了,长势……似乎确实与本地稻略有差异,但‘祥瑞’之说,实属无稽之谈,佃户们以讹传讹罢了。”

他将晚稻归结为“南边佃户带来的家乡种子”,轻描淡写,定性为“略有差异”,极力淡化其特殊性和价值。

贾珍盯着他,目光如鹰隼,仿佛要穿透他故作镇定的表象。厅内空气凝滞,只闻窗外隐约的蝉鸣。

良久,贾珍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贾理的肩膀:“瞧把你吓的。我也只是听了一耳朵闲话,随口问问。既是佃户带来的种子,试种便试种了,无妨。咱们这样人家,庄田出产,无非是些嚼用,不必太过在意。”他语气变得和煦,仿佛刚才的步步紧逼只是玩笑,“不过,理哥儿,庄田之事,虽不必亲力亲为,但也要心中有数,莫要让底下人欺瞒了去。尤其如今外头不太平,粮食金贵,庄上的收成,更要仔细。”

“是,谨遵大哥教诲。”贾理连忙应道,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贾珍的态度转变太快,太诡异。他绝不信对方只是“随口问问”。

“对了,”贾珍仿佛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道,“北边战事吃紧,朝廷催粮甚急。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在其位,也要体恤朝廷难处。若是庄上收成好,除了自家用度,也该想着些……为国分忧。至少,族中若有缺粮少食的,也该帮衬一把。你说是不是?”

图穷匕见!绕了半天,最终目的在这里!什么敲打,什么询问,都是幌子。贾珍真正的意图,是盯上了青萍庄可能增产的粮食!要么是想以“为国分忧”或“族中互助”的名义攫取,要么……是想借此与朝廷、或者说与急需粮草的军方势力搭上关系,谋取某种利益?

贾理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冯唐初战不利,粮草不济必是重要原因。若此时能有稳定、优质的粮源……这对任何一方,都是极具吸引力的筹码。贾珍此人,贪婪而富有投机性,他很可能看到了这一点,想将青萍庄(或者说晚稻)作为他攀附或交易的筹码!

绝不能让他得逞!

“大哥心怀家国,体恤族人,理感佩万分。”贾理做出深受教诲的模样,随即又露出为难之色,“只是……青萍庄地瘠民贫,往年收成,仅够庄户糊口及缴纳赋税,略有盈余,也已贴补了前番庄头亏空。今年虽试种些新作物,但成效未知,且那南边稻种只有一亩,即便好些,于大局也是杯水车薪。为国分忧、帮扶族人,理自是义不容辞,奈何力有不逮,恐……有负大哥期望。”

他先扣一顶高帽,再摆出现实困难,核心就一个意思:庄子穷,粮食少,不够分,您别惦记。

贾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理哥儿,过谦了。庄稼事,我虽不精通,但也知道,一亩好田,精心伺候,抵得上十亩薄地。你那佃户既是南边来的,带的种子能在北边种活,还长得好,便是难得的本事。好好经营,未必不能有所成。至于力有不逮……”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贾理一眼,“你是贾家子孙,若有难处,族中岂会坐视不理?需要人手、钱粮,或是……需要些‘门路’,大可开口。”

这是利诱,更是威胁。暗示可以“帮助”他,也可以“接管”。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近乎图穷匕见。贾理知道,再一味推脱否认,反而可能激怒对方,引来更直接的干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贾珍:“大哥如此关爱,理……惭愧。既如此,理便实话实说。那南边稻种,确是那佃户祖传,言是耐寒耐旱,但从未在北方种过,今年试种,也是冒险。如今虽看似长势不错,但未到收割脱粒,难言成败。且此稻生长期长,比本地稻晚熟近月,若遇早霜,恐颗粒无收。是以,理心中亦是忐忑,不敢张扬。”

他先强调风险,降低贾珍的期望值。

“若……若侥幸成功,收成尚可。”贾理继续道,语气诚恳,“理愿将所产稻米,尽数献于族中,由大哥与各位族老定夺,或充公中,或济贫乏,或……以备不时之需。只是,此种特性未明,贸然推广恐有不妥,还需来年再行试种,摸清习性,方可考量其他。此乃老成持重之道,亦是理对族中、对大哥的一片赤诚。”

以退为进。主动提出“献出”收成,满足对方部分胃口,但将“推广”、“他用”等敏感议题推到“来年试种、摸清习性”之后,争取缓冲时间。同时,将处置权交给“族中”和“大哥”,既表示服从,又将贾珍个人可能的私欲置于宗族公议之下,增加其操作难度。

贾珍眯着眼,仔细打量着贾理,似乎想从他脸上每一丝细微表情中判断真伪。贾理坦然回视,眼神清澈,带着晚辈对长辈应有的恭敬与信赖。

半晌,贾珍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意味不明的笑意,点了点头:“嗯,理哥儿思虑周全,老成持重,很好。你能有这份心,不忘根本,很是难得。既如此,便依你之言。庄上之事,你且用心。待秋收后,将所产新稻,送些样品到府里来,我也瞧瞧这南边的种子,究竟有何不同。至于其他……从长计议。”

他不再提“为国分忧”或“需要门路”,只说要“样品看看”,算是暂时接受了贾理的方案,或者说,暂时按下了直接夺取的心思。但他那句“从长计议”,也留下了足够的余地和悬念。

“理遵命。”贾理再次躬身,心中稍定,却知危机远未解除。

贾珍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勉励话,便起身告辞。贾理恭送至大门外,看着贾珍的马车辚辚远去,消失在街角,才缓缓直起身。

夏日的阳光灼热刺眼,他却感到一阵寒意。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这一次,他勉强过关,靠的是急智,是表演,更是手中那张尚未完全揭开、却已引起觊觎的“晚稻牌”。他成功地将贾珍的注意力从“南北杂货居”等具体事务上暂时引开,也暂时保住了对青萍庄和晚稻的控制权,但代价是,他必须将部分收成“献出”,并且将自己和晚稻,更清晰地暴露在了贾珍,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势力的视野中。

时间,更加紧迫了。

他必须赶在秋收之后、贾珍拿到“样品”并可能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找到更稳妥、更有利的方式,来处理晚稻这张牌,并为自己赢得更大的生存和发展空间。

北境战事,冯家,粮草……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反复碰撞。

或许,真到了不得不考虑,与“外人”接触的时候了?

他转身回府,步履沉稳,目光却投向北方天际。那里,战云密布,却也或许……藏着一线破局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