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那两个兄弟,在兵马司关了五日,挨了顿板子,交了罚银,昨儿个放出来了。”
贾芸向贾理禀报时,脸上没有多少轻松。南城夏日的晨光透过窗棂,在他紧锁的眉宇间投下阴影。“货全没了,罚银是张猛咬牙凑的。他手下那帮兄弟,如今看咱们的眼神……有点不对。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觉得是咱们牵线才惹的祸。”
贾理正用一把小银剪,修剪着窗台上陶盆里一株蔫头耷脑的茉莉。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意料之中。与流民打交道,本就是与危同行。一次失利,便足以动摇本就不牢固的信任基础。
“马舅爷那边呢?”他问,目光落在茉莉仅存的一两个泛白花苞上。
“越发嚣张了。”贾芸语气愤然,“劣粮卖了几日,吃出问题的已有好几家,可南城穷苦人多,贪便宜的依旧有。他那针线铺子,把春杏绣坊的对门都给盘了下来,专找些手脚笨拙的妇人,照着春杏的花样粗制滥造,价钱低得离谱。春杏这半个月,就卖出去两块帕子,还是老客实在看不过眼。刘婶和韩家婆娘的生意也被挤得厉害。老杨那边……马舅爷不知从哪儿弄来批南边产的竹器,样式花哨,虽然不耐用,但价钱便宜,也拉走不少客。”
“咱们‘南北杂货居’?”
“门可罗雀。”贾芸苦笑,“除了方掌柜介绍来的一两个问北货的,再没别的动静。倒是有两个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在附近转悠过几次,不买东西,只打量。”
贾理放下银剪,拿起旁边一块细棉布,慢慢擦拭手指。“张猛那边,你再去一趟。不必解释,只带句话:祸福自招,路是自己选的。若还想在这条道上走,眼睛放亮,手脚干净,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另外,给他指条明路——南门外粥棚施粥的是积善人家,缺人手维持秩序,虽赚得少,胜在安稳。”
这是要断了与张猛这条风险过高的线,但留一线余地,也给其他观望的流民一个信号:跟着“南北杂货居”,不一定发财,但至少有底线,有后路。
“那马舅爷……”
“让他闹。”贾理语气平静,“劣粮吃坏人,针线粗劣,竹器易坏,这些账,百姓心里都记着。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春杏的屏风绣完了么?”
“昨日刚完工,送到订的那位小官夫人府上了,夫人很满意,又赏了二百文,还说要介绍给相熟的夫人。”贾芸提到这个,脸上才有了一丝光彩。
“很好。”贾理点头,“告诉春杏,沉住气,这样的主顾,一个顶一百个。老杨那边,让他别跟风,专心做几样结实、精巧、别处没有的实用物件,比如……可以折叠携带的竹凳,带暗格的钱匣。刘婶和韩家婆娘,可以试着做些量小、精致、便于携带的小包装酱菜和点心,价格可以略高,专供醉仙楼这类地方,或是送礼。”
这是走差异化、精品化的路子,避开马舅爷的低价肉搏。
“至于‘南北杂货居’……”贾理走到书桌前,那里摊开着一幅简陋的、墨迹尚新的京城简图,上面用炭笔标记了些零星的点,“眼下冷清,未必是坏事。正好腾出手,把‘网’织得再密些。你之前接触的那些眼线,可以适当加些钱,让他们不仅听消息,也留意各处的‘需求’——谁家要嫁娶,缺什么新巧物件;哪家铺子周转不灵,想出手存货;哪个衙门或大户人家,需要采买特定的东西……消息越细越好。”
他手指在图上南城、东市、甚至西城一些区域点了点:“这些地方,都要有我们的‘耳朵’。不着急,慢慢渗透。”
贾芸看着那幅简陋却意图清晰的图,心中震撼,郑重应下。
“另外,”贾理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北方,“北边的战事,有新消息么?”
贾芸神色一凝:“正要禀报。前日,方掌柜宴请一位刚从北边回来的军中书吏,我借着送酒菜的机会,在门外听了一耳朵。说是冯老将军(冯唐)初战不利,折了些人马,退守隘口。朝廷已有御史弹劾冯将军‘畏敌怯战’、‘靡费粮饷’。如今朝中争议很大,主战主和吵成一团。粮价……又涨了,粗布、药材涨得更凶。京城里,有些大户人家已经开始悄悄囤积米粮,市面上稍好些的米,都快见不着了。”
初战不利,朝议纷争,物价飞涨……局势正在滑向更危险的边缘。这对寻常百姓是灾难,但对某些人,或许是浑水摸鱼的机会。贾珍、贾赦之流,会不会趁机有所动作?马舅爷的劣粮倾销,是否与此有关?
贾理沉默片刻,忽然问:“青萍庄最近一次送信,是什么时候?”
贾芸一愣,回道:“是十天前,赵满仓说晚稻开始灌浆了,穗子沉,杆子壮,看着比本地稻子还好,庄户们都围着看稀奇。他还按您吩咐,找那懂水利的老汉看了沟渠,画了张极糙的图一并捎来了。”
灌浆了……算算时间,再有个把月,也该黄熟了。晚稻在北方成功,其意义远超青萍庄一季的收成。若能推广……尤其是在这粮价腾贵、边境不稳的当口。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轮廓,在他心中逐渐成型。这计划风险极高,一旦泄露,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但若成功,或许能一举扭转眼前的困局,甚至撬动更大的格局。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周密的筹划,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以及一个或许能借用的“势”。
“芸儿,”贾理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办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打听两件事:第一,冯紫英冯小将军,如今是否仍在北境军中?若是,他处境如何?冯家近期在京城,可有什么特别的动作或传闻?第二,朝中关于北境战事和粮饷的争议,主要有哪些大臣在说话?各自立场如何?尤其是……与贾家有关联的,或是素来与贾家不睦的。”
贾芸听得心惊肉跳。打听军中将官动向和朝堂争议,这绝不是他们这个层面该碰触的。“理叔,这……”
“不必深挖,只需留意市井流言、茶楼闲谈,或是通过醉仙楼方掌柜等人,旁敲侧击。”贾理看出他的顾虑,“我们不做任何评判,只是……需要知道风往哪边吹。”
“……是。”贾芸艰难应下,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千斤。
“还有,”贾理补充,“青萍庄那边,让赵小栓送个口信回去,告诉赵满仓:晚稻收割前,务必加倍小心,日夜派人看着那亩田,防人偷,更防人毁。收割时,单打单收单藏,一粒谷子都不能流出去。产量、米质,都要详细记录。”
“理叔是怕……”
“有备无患。”贾理截断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依旧平静。贾理深居简出,偶尔去族学,也是最早来最晚走,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南城“南北杂货居”依旧冷清,对面的马舅爷杂货铺和针线铺却人头攒动,喧嚣刺耳。春杏绣坊的门可罗雀,老杨的竹器摊子前也只剩零星老客。但春杏埋头开始绣一幅更大的、更为复杂的“百子嬉春图”,老杨则闭门谢客,叮叮当当地琢磨着他的“折叠竹凳”和“暗格钱匣”。
醉仙楼方掌柜对北货的催促缓和了些,战事不利,商路几乎断绝,他也知道急不来。但对南城这些小玩意,尤其是酱菜和点心的需求却增加了,据说是某些宴席上用来替换昂贵果品,颇受好评。刘婶和韩家婆娘开始尝试制作更小巧精致的罐装酱菜和盒装糕点,虽然产量低,但利润反而高了。
贾芸像一只忙碌的工蜂,按照贾理的指示,在南城乃至更广阔的街巷间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他的信息网络。他接触的人五花八门:茶馆里消息最灵通的瘸腿说书人,车马行里走南闯北的老车夫,衙门口混饭吃的闲散帮闲,甚至东市鱼行里一个因为算账快而被排挤的年轻伙计……他用铜钱,用介绍活计的机会,也用一种让人感到被重视的倾听态度,慢慢汇聚着来自底层各个角落的、庞杂而琐碎的信息。
这些信息被过滤、归类,变成一条条简短的记录,送到贾理面前:东市粮行陈米告罄,新米限购;西城某绸缎庄因北货断供,开始高价收购本地粗麻;兵部某主事家的小舅子,近日频繁出入几家大赌场;荣国府大老爷贾赦,似乎对城外某处温泉庄子很感兴趣;还有,冯紫英小将军确在北境,传闻受了点轻伤,但无大碍,冯家近日闭门谢客,气氛凝重……
每条信息都微不足道,但拼凑起来,却隐约勾勒出京城水面下的暗流走向。
这期间,贾理又“偶遇”了探春一次。是在园子里荷花池畔,探春带着侍书在看残荷。贾理避之不及,只好上前见礼。探春依旧神色清冷,但比起上次,似乎少了几分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她问了句“理叔近日可好”,贾理答“尚好,多谢三姑娘记挂”。侍书在一旁笑道:“三姑娘近日也念叨呢,说理叔学问好,若有空,还想请教些诗词上的事。”探春微嗔地看了侍书一眼,却没否认。
贾理心中微动,面上只谦道:“三姑娘才情高华,理岂敢指教?若姑娘不弃,改日理当将近日所读几本杂记心得,誊录一份,请姑娘指点。”探春颔首,道了声“有劳”,便带着侍书离开了。
这算是一个隐晦的、保持联系的信号?贾理不确定,但这位三姑娘的敏锐和格局,他印象深刻。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这条线能用得上。
时间流逝,夏意渐浓,蝉鸣聒噪。青萍庄的晚稻,终于迎来了收割的日子。
赵小栓是跟着庄上送新米的骡车一起进城的,黑瘦的脸上满是兴奋与忐忑。他带来的不是信,而是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以及赵满仓磕磕巴巴、却极为详尽的口述记录。
口袋打开,是黄澄澄、颗粒饱满的稻谷,与常见的粳米略不同,米粒稍细长,色泽如玉,散发着新米特有的清香。赵满仓的记录则详细得惊人:一亩水田,实收干谷两石七斗(远超青萍庄水田平均亩产一石二三斗);出米率约七成,得米近两石;米质晶莹,煮饭香气浓郁,口感软糯;生长期比本地稻长约半月,但耐旱性似乎更佳,病虫害也少。
“理大爷,庄上的人都看傻了!”赵小栓激动得语无伦次,“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稻子!打谷那天,胡四那混蛋都想偷抓一把,被我爹瞪回去了!王老伯说,这是祥瑞,是理大爷您带来的福气!赵叔让我一定亲手交给您,说……说全凭您做主!”
贾理抓起一把稻谷,任由冰凉的谷粒从指缝间滑落。成功了。虽然只是一亩试验田,但意义重大。高产、优质、适应性似乎也不差。这不仅仅意味着青萍庄未来可以摆脱低产困境,更意味着,在粮价飞涨、北境缺粮的当下,这可能是一张极具分量的牌。
如何打这张牌?
直接献于朝廷?风险太大,且功劳未必能落到自己头上,反而可能引来无数猜忌和争夺,甚至可能被宁荣二府以“族产”名义侵吞。
私下推广售卖?同样会引人注目,且在没有足够力量保护的情况下,无异于小儿持金过市。
或许……可以作为一种“稀缺资源”,用来交换更急需的东西?比如,换取冯家,或者与冯家有关势力的好感与支持?冯唐在北境初战不利,或许正为粮草后勤头疼?若能有稳定、优质的新粮种作为后盾……
但这个念头同样危险。与军方牵扯过深,是贾珍明确警告要“远离”的。且冯家如今处境微妙,贸然靠上去,福祸难料。
正权衡间,外头周嬷嬷忽然慌慌张张进来,脸都白了:“哥儿!不好了!东府珍大爷……珍大爷亲自来了!车驾已到门口了!”
贾珍亲至?
贾理心头一凛,迅速将稻谷口袋收起,递给赵小栓一个眼神。赵小栓机灵,抱起口袋就钻进了里间。
“请珍大哥前厅稍坐,我这就来。”贾理整了整衣衫,对周嬷嬷道,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只是不知,这位宁府当家人突然屈尊降贵,亲自登门,所为者何?是为马舅爷之事?是为“南北杂货居”未如期关闭?还是……听到了什么关于青萍庄的风声?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厅走去。掌心微微出汗,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他手中,恰好握着一把来自青萍的、沉甸甸的谷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