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变成一颗蛋

夜色如血。

不，确切地说，是被那漫天的火光染成了血色。

自从卓青拿走那滴凤凰精血后，整个羽族驻地的上空就被层层叠叠的红云笼罩。那是“祥瑞”，是天道对即将诞生的新晋神兽的贺礼。

此时此刻，枯骨崖的洞府内，却正在进行一场毫无美感、甚至有点惊悚的“进食”。

“还得吃。不够。完全不够。”

梁尚君赤裸着上身，盘坐在那具巨大的霸王龙化石旁。他的脚边堆满了如小山般的妖兽肉，那是云汐含着泪，用那几件原本打算用来保命的护身法器换来的。

他吃得并不优雅，甚至可以说是狼吞虎咽。他不需要细嚼慢咽，身体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焚化炉，正在疯狂地索取碳水、蛋白质和钙质。

“梁尚君……”云汐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仿佛饿死鬼投胎的男人，声音都在发颤，“你已经吃了相当于三头大象分量的肉了……你的肚子为什么一点都没鼓起来？”

“能量守恒定律，懂吗？”梁尚君随手抓起一块带骨的腿肉，连骨头带肉一起嚼碎吞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我要重组全身的骨架，把那些为了飞翔而变得中空的‘脆骨’全部剔除，换成实心的。这点肉，还不够塞牙缝的。”

忽然，洞府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

一道璀璨至极的金红光柱冲天而起，直接刺破了幽地的灰雾。

紧接着，一阵清越激昂的凤鸣声响彻云霄，那声音神圣、高贵，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污秽。

“百鸟朝凤……”

云汐身后的谋士脸色惨白，绝望地看向洞外：“异象已成。卓青少爷……不，卓青神子炼化成功了。你看，连后山的那些秃鹫都在向着他的方向磕头。”

洞府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那神圣的凤鸣声每响一次，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枯骨崖众人的脸上。

梁尚君却仿佛聋了一样，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水，打了个饱嗝。

“行了，燃料勉强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洞府中央，看向云汐。

此时的他，双眼的瞳孔已经隐隐有了竖立的迹象。

“云汐，听好了。”梁尚君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接下来的三个时辰，是基因重写的最关键时期。我的肉身无法承受这种剧烈的改造，必须进行‘卵化’。”

“卵化？”云汐一愣，“你是说……你会变成一颗蛋？”

“差不多吧。但我这颗蛋，可能和你们认知里的不太一样。”梁尚君指了指自己，“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看起来多像一块石头，或者死了，都千万别把我埋了。一定要守住我。”

“只要我不碎，等到破壳的那一刻……”

话音未落，梁尚君的身体突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大量的灰白色角质层从他的毛孔中渗出，迅速硬化、结痂。他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抱住双膝，像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儿。

眨眼之间，那个活生生的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高达两米、呈椭圆形的……

“这是……蛋？”

云汐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东西。

它一点也不神圣。它表面坑坑洼洼，颜色灰扑扑的，摸上去粗糙得像是一块风化千年的岩石。

和外面那金光万丈的凤凰异象相比，这东西简直就像是路边的一块烂石头。

“完了……”一名谋士瘫软在地，哭笑不得，“人家练成了凤凰，咱们这位圣子……把自己练成了一颗石头。”

次日清晨。

幽地的灰雾被驱散殆尽。

因为今天，是新的“凤凰神子”卓青出关的日子。

为了彰显神威，卓青并没有直接去天族万界城复命，而是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特意绕路来到了枯骨崖。

“云汐。还不出来接驾？”

一名狗腿子站在洞府外，扯着嗓子高喊，“神子降临，蓬荜生辉。你们还不赶紧滚出来磕头谢恩？”

洞府的禁制早已在刚才的威压下崩碎。

卓青身穿一件流光溢彩的金羽长袍，背负双手，脚踏虚空，每一步落下，脚底都生出一朵火焰莲花。他如今的气质确实大变，眉宇间满是傲视苍生的贵气。

他享受着身后众人的欢呼，目光戏谑地看向那个昏暗的洞口。

云汐带着几个谋士走了出来。她手持长剑，脸色苍白却倔强，死死挡在洞口。

“卓青，你赢了。”云汐咬牙道，“凤凰血你拿走了，名声你也赚够了。这里没什么值得你惦记的，请回吧。”

“回？那可不行。”

卓青飘然落地，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说过，今日要来收这个洞府。梁尚君那个废物呢？怎么，羞愧得不敢见人，自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无视云汐手中颤抖的长剑，径直向洞内走去。

“站住。”云汐想要阻拦。

“滚开。”

卓青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轻轻一挥衣袖。

轰。

一股灼热的气浪瞬间爆发。云汐甚至连剑招都没来得及递出，整个人就像是被疾驰的马车撞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十几米，重重撞在崖壁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就是凤凰命格的压制力。哪怕只是随手一击，也远非凡俗可比。

“不堪一击。”

卓青冷笑一声，跨过云汐，大步走进洞府。

然而，当他看清洞府内的景象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那个借酒消愁的落魄酒鬼，也没有跪地求饶的废物。

空荡荡的洞府中央，只有一块巨大、丑陋、灰扑扑的……石头？

“人呢？”卓青皱眉，回头看向跟进来的手下，“这废物跑了？留这么个破玩意儿在这儿干什么？挡风水？”

倒在地上的云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嘶哑地喊道：“别碰它。那是……那是他在闭关。”

“闭关？”

卓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走到那颗“石蛋”面前，伸手敲了敲。

笃、笃、笃。

声音沉闷，毫无灵性。既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生命气息。

“哈哈哈哈。”卓青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前仰后合，“云汐，你当我是傻子吗？这就是他拒绝凤凰血后的成果，把自己封在石头里当乌龟？还是说，他想把自己练成一块墓碑？”

身后的跟班们也跟着起哄：

“哎哟，这造型挺别致啊，像个发霉的土豆。”

“我看是练功走火入魔，变成了化石吧？”

“这哪是闭关啊，这分明是给自己做了个棺材。”

卓青笑够了，眼中的戏谑逐渐变成了残忍。

“真是令人失望啊。”

他摇了摇头，抬起一只脚，踩在那颗灰扑扑的石蛋顶端。

“梁尚君，我知道你听得见。躲在龟壳里是没用的。”

卓青脚下微微用力，金色的凤凰火焰在他的靴底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你看，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差距。我高高在上，而你，只配被我踩在脚下，像一块垫脚石。”

“卓青。你敢。”云汐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来，却被卓青的手下死死按住。

“既然你这么喜欢当石头，那我就成全你。”

卓青眼神一寒，脚下的力道骤然加剧，“本神子今天心情好，就帮你……碎了这层龟壳。”

恐怖的灵力汇聚在他的脚掌，这一脚下去，别说是一块石头，就是精钢铸造的盾牌也能被踩成铁饼。

然而。

就在卓青的脚劲即将吐出的那一瞬间。

咚。

一声沉闷的、极其微弱的声响，突然从他的脚底传来。

卓青动作一顿。

错觉吗？

咚。

第二声。

比刚才清晰了一倍。

卓青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感觉到一股奇怪的震动顺着他的腿骨直冲天灵盖。那不是灵力的震动，那是……心跳。

一种强壮得可怕的心跳。

“什么鬼东西……”卓青下意识地想要收脚。

但已经晚了。

咔嚓。

一道细微的裂纹，出现在他脚踩的位置。

紧接着，这道裂纹迅速蔓延，像是一张狰狞的蛛网，瞬间布满了整颗石蛋的表面。

那原本死寂的石蛋内部，突然透出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这气息没有凤凰火焰那般炽热耀眼，它冰冷、暴虐、充满了原始的饥饿感。

洞府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那些原本还在嘲笑的跟班们，笑容僵在脸上，本能地向后退去。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腿有点软。

卓青离得最近，感受最深。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凤凰血脉，那只刚刚觉醒的高傲神鸟，此刻竟然在……尖叫？

它在恐惧。它在催促自己快跑。

“装神弄鬼。”卓青怒吼一声，试图用愤怒掩盖心底那莫名其妙的慌乱，“给我碎。”

他猛地发力，想要彻底踏碎这颗诡异的蛋。

砰。

石屑纷飞。

一只手，猛地从碎裂的蛋壳中伸了出来。

那不是人类的手。

那是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片、指甲如同钢铁弯钩般的利爪。

这只利爪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把扣住了卓青那只尊贵的、穿着金丝云靴的脚踝。

“什……”

卓青还没来得及反应。

那只利爪骤然收紧。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洞府。

卓青引以为傲的护体金光，在那只黑色利爪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那一抓之力，竟然直接捏碎了他的护体罡气，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血肉骨骼之中。

“听说，你想帮我碎了这层壳？”

一声低沉、沙哑，仿佛两块生铁摩擦般的嗓音，从破碎的蛋壳深处传来。

接着，那颗巨大的石蛋彻底炸开。

烟尘弥漫中，一个高大得过分的黑影缓缓站起。

他比之前高了足足一个头，原本合身的衣袍此刻已经被撑得破破烂烂，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而坚硬的黑鳞，一双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冷血动物特有的金黄色竖瞳。

“谢了，兄弟。正愁这层壳太硬，不好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