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单纯的是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缕极淡的冷香扰醒的。

意识还沉在梦的边沿,却感觉身侧有什么存在,带着与晨光不同的微凉气息。我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铺散在枕上的银白——像月光织成的绸缎。

大脑空白了几秒。

紧接着,昨晚所有的记忆轰然回笼:红衣,白发,将军,未亡的新娘……以及,我亲手为她铺在姐姐房间的那床被子。

可她现在,正安安稳稳地侧躺在我身边。嫁衣外袍似乎被仔细叠放在了床头椅背上,她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白发有些凌乱地散着,脸颊贴着我的枕头,呼吸清浅均匀,睡得正沉。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给她长长的睫毛和挺翘的鼻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僵成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我怀疑会吵醒她。

她怎么……跑过来了?

我明明看着她抱着被子,飘进姐姐房间的。门都关好了。

难道是梦游?鬼也会梦游?

就在我脑子乱成一团麻,考虑是该悄悄挪开还是继续装睡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那双清澈的眼睛睁开了。

初醒的眸子带着一点迷蒙的水汽,就这么直直地、毫无防备地对上了我慌乱失措的视线。

空气凝固了一瞬。

她眨了眨眼,迷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羞赧,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脸颊更往枕头上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

“夫君,早。”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软绵绵的,钻进耳朵里。

“……早。”我干巴巴地回应,身体僵硬得不敢动,“你……怎么在这儿?”

“嗯?”她似乎有些困惑,抬手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莫名有些孩子气,“昨夜……我睡不着。”

“睡不着?”我重复,这理由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嗯。”她轻轻点头,目光垂下,落在我们之间几寸的空隙上,“姐姐的房间很好,被子也很暖和。可是……太安静了,也太空了。”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我一下,又垂下,“千年以来,我早已习惯了孤寂。可不知为何,昨日见了夫君,这孤寂忽然变得难熬起来。躺在那里,总觉得……离你太远了。”

她说得平静自然,我却听得心头微颤。那份跨越时间的眷恋,沉甸甸地压过来,让我无法再以简单的“荒谬”视之。

“所以你就……过来了?”我语气放缓了些,试图理解。

“并未惊扰夫君,”她认真道,眼底却因我态度的软化而泛起细碎的光,“只是想离得近些。”

看着她安静的模样,昨晚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惊涛骇浪,似乎也被这晨光抚平了些许。我叹了口气,终究是没法对她硬起心肠。“我没有埋怨你。就是……需要点时间适应。”

她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满足。“好。”

我们之间安静了片刻,只有清晨的微光在缓缓移动。

“那个,”我再次开口,这次自然了许多,“你应该不用像我们这样睡觉吃饭吧?我的意思是,你不用一直这样……陪着我。不是说不想你在,”我赶紧补充,生怕她误会,“而是……你需要休息或者做什么,可以自便的。而且,”我想起她昨夜展现的能力,“如果我需要你,是不是……叫你就可以?”

她眼眸亮了一下,似乎很高兴我能想到这一点。“夫君聪慧。你我之间已有缘法牵连,夫君只需心念唤我,无论多远,我皆能感知,顷刻便至。确不必时刻相随,徒耗夫君精神。”她想了想,又轻声说,“只是……若夫君不嫌,我偶尔像这般静静待着,便很好。”

“不嫌。”这两个字几乎没经过思考就出了口。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看到她那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神,又觉得……就这样吧。

“我该起床了,今天还得上课。”我坐起身。

“嗯。”她也跟着坐起,“那早膳……”

“厨房的东西你可能不太熟,”我这次没直接拒绝,而是想了想,“要不……你看看?如果有什么想试试的,注意安全就好。不过我自己弄也很快。”

她用力点点头,像接到了什么重要任务:“好,我看着夫君做,下次或许便能帮上忙了。”

于是,这个清晨依然在某种超现实的氛围中展开,但似乎多了几分寻常的暖意。我洗漱,她在旁边好奇地看着水龙头和电动牙刷;我热牛奶煎蛋,她飘在一旁,专注地记下步骤,偶尔问一句“此物为何能自生火焰?”;我收拾书包,她提醒我漏带的笔袋。

一切依旧奇异,却不再让我紧绷。我甚至开始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似乎……也不算太坏。

出门前,我站在玄关穿鞋。她依旧跟到门口,晨光中的红与白,依旧夺目。

“夫君今日一切小心,”她温声叮嘱,语气却比昨日更显亲近自然,“五楼之物,怨气浮动,阴晦之地,尽量避开。若觉有异,唤我即可。”

“知道了。”我系好鞋带,直起身看向她。这一次,我没有移开目光,“你……在家也随意些,不用总守着。如果闷了,或者想出去……转转?”我说完觉得这提议有点怪,鬼魂也需要散心吗?

但她却笑得更温柔了,仿佛春冰化水。“好。夫君快去罢,莫要迟了。”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走下楼梯时,我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带着些许凉意却令人安心的目光,一直温柔地附着在我的背上,直到拐过楼梯角。

走在路上,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清醒的味道。那些关于将军转世的迷思依然盘踞在脑海一角,但不再那么令人焦躁抗拒。或许我永远无法确证,也无需确证。眼下有更实在的东西:她的陪伴,她的关切,以及那份无需言明却彼此知晓的“随时都在”。

当我踏进校门,再次抬头望向五楼那个传闻中的角落时,心情平静了许多。阴影或许存在,但我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

而这份认知,竟让我在面对如山的高考压力时,也莫名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