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平的试探

顾寻赶到铺子时,门板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那光是暖的,却寒意飕飕地往里灌。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手搭在门板上,竟有些发颤。

怎么今天静得这样渗人?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隐隐约约有着一丝说不清的铁锈味道。

他推门的手刚搭上木栓,就听见萧远的声音从阴影里飘来:

“你们家这炉子,烧的是普通的柈子,不是灵炭。”

少年蹲在顾寻家常蹲的那个煤炉旁,手里拿着根铁钎,正无意识地拨弄炉灰。

炉上烤着的冻梨已经化软,甜香混着焦糊味,此刻的氛围本该喜庆,却处处透着不对劲儿。

李婆婆坐在柜台后,脸色铁青。小满站在她身边。

“城主府的少爷,”李婆婆开口,声音沙哑着,“我们这等贱民的地方,容不下您的金贵。”

萧远没接话,反而看向顾寻,眼神落在他额间那道被炭灰画了个叉的纹路上。他忽然笑了。

“我爹让我来传句话。他说,既然得了请帖,就别辜负良辰美景一杯酒。亥时一刻,城主府,专为你设的席。”

顾寻没应声,只是蹲下身,从炉边捡起一块烤化的冻梨皮,在指尖捻了捻。识海中,寒影剑灵的声音懒洋洋响起:

炉灰中掺了东西,能扰剑气。下三滥的手段,三百年了还是这套。

顾寻抬眼看向萧远:“这炉灰里的‘锁灵散’,是你爹让你下的?”

萧远脸色一变,手里的铁钎“当啷”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却又僵住,最终只是别过脸去:“……是我自己要下的。我不想你死得那么难看。”

小满上前一步,挡在顾寻身前:“你们城主府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萧远自嘲地扯起嘴角,指尖拂过腰间那柄与顾寻剑纹同源的剑,“我爹想确认,他镇压了三百年的东西,是不是真活过来了。如果是,他会在宴席上,亲手再杀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而我,想看看……被剑灵选中的人,是不是也会变成怪物。”

说完,他不再逗留,转身走入夜色。雪地里,只留下一行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像断了线的针脚。

亥时初刻,顾寻换了身干净衣裳。那是小满连夜改的蓝底红花棉袄,针脚却细密得多。李婆婆没说话,只将白日那截剑穗重新系紧,又在死结上缠了三圈红布条。

“记住,”她声音发哑,“剑穗若在,你便在。它若断了……”

“我活着回来。”顾寻打断她,指尖金色剑气一闪,在门框上刻了个极浅的剑形符文,“这是寒影教我的一道‘示警纹’。若我出事,这符文会燃起来,你们立刻走,去外城找杨老鬼。”

小满咬着嘴唇,忽然踮脚,用沾了墨汁的笔,在他额间那个炭灰叉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她手很抖,墨汁混着炭灰,在顾寻额间晕开一片狼藉。

“棚户区的规矩,”她声音发颤,“福字压邪,邪门歪道都进不来。你……你带着它去,它就保佑你。”

“等等。”顾寻忽然开口。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描过那个“福”字轮廓,金色剑气从指尖渗出,将墨迹与炭灰勾连成一道细密的纹路。这不是防御,而是标记——棚户区三百人的运势,他自愿扛下了。

“丫头片子倒会借运。”识海里,寒影嘟囔了一句,却没再出声。

他转身走向城主府,背影被红灯笼拉得很长。小满忽然追出来,塞给他一块温热的烤地瓜:

“宴上别吃他们东西,这个垫肚子!”

城主府门前有两排持剑侍卫。顾寻递上木牌,那司礼官只看了一眼,便躬身引他入府。

府内张灯结彩,却静得诡异。没有宾客,没有丝竹,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浮光亭,立在人工湖心。

萧承独自坐在亭中,自斟自饮。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酒,两只杯。

顾寻踏着九曲石桥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踏实。他注意到萧承倒酒时,拇指内侧的剑形老茧在杯沿上摩挲了三下。

那是剑修检测毒性的习惯手势。酒液入杯,旋转成细小的剑形,琥珀色里浮着几不可见的银丝。

有问题。寒影的声音骤然压低。

顾寻没动杯,反而从怀里掏出小满给的烤地瓜,慢条斯理地剥开皮。热气混着甜香,冲淡了亭中尴尬的气氛。

“城主这酒,”他咬了口地瓜,“小孩都说呛鼻子,我就不喝了。”

萧承抬眼,目光落在他额间那被“福”字压着的炭灰上,忽然笑了:

“那丫头倒是用心。可惜,炭灰遇灵酒即化,福字也压不住命。”

他话音未落,顾寻已将地瓜掰开一块。识海中,寒影忽然嘀咕了句:“那石头烫得怪,像烤过火。”

顾寻指尖微顿。他注意到青石桌面第三枚雕花的祥云图案,边缘比别处光滑三分。有人曾无数次将滚烫的茶盏、酒壶搁置于此,以灵火温养阵眼。

他将温热的地瓜轻轻按了上去。

桌面微不可查地一震,缚灵阵的气机泄了半分。

萧承眼神微变,手中的酒壶悬在半空。

“城主若真想听回响,”顾寻拍了拍手上的地瓜渣,“不如直说。这局布得不小,可惜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萧承沉默良久,忽然将酒壶与杯子尽数扫入湖中。他重新取出一壶茶,两个粗瓷碗,倒满。这次倒茶时,他刻意将拇指的剑茧藏在掌心,动作很慢。

“尝尝这个,”他推给顾寻一碗,“野茶,我珍藏了好些年。”

顾寻接过,茶汤浑浊,映出他额间那个有些滑稽的福字。他一饮而尽,茶入喉,先苦后回甘,可今日,那甘迟迟不来。唯有涩意盘踞喉底。

萧承也饮尽,这才缓缓开口:“每年祭剑日,镇渊剑都会有所感应。今年格外强烈,我不得不用些手段。远儿说,若是能选,他愿做那被选中的。至少,他的剑会哭。”

这位苔生境后期的剑修,忽然间像老了十岁。他摩挲着腰间镇渊剑来回踱步。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一,留在苍崖剑宗,授你剑道。二,今夜回棚户区,明日祭剑令会传遍全城。”

“就两个?”顾寻问。

萧承抬眼,第一次正眼看向桥尽头——那里,萧远提着红灯笼,静静站着,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他似乎想靠近,却又被什么钉在原地。

“三个。”萧承收回目光,一字一顿,“你额间那片残片的真相,我会告诉你。但不是今夜。”

话音落下,亭中陷入死寂。只剩湖水轻拍桥墩,发出细微的碎响。

顾寻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粗瓷碗,茶汤里映出自己额间那个墨汁与炭灰混成的福字,也映出棚户区的残垣断壁,映出小满踮脚挂长命缕的身影,映出李婆婆系剑穗时颤抖的手。

识海里,寒影忽然缩成一团,像被什么扼住了咽喉。

顾寻掌心的小满给的烤地瓜还带着余温,想起白天祭剑台上,萧远那句轻飘飘的“你额间的东西,疼吗“,想起少年眼中那种羡慕的眼神。

再睁开眼时,他目光清明,将粗瓷碗轻轻放回桌面:

“我选第一个。”

萧承似是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

“但有三条规矩。”顾寻竖起三根手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不得牵连棚户区的任何人。二,我要知道三百年前全部的真相。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九曲桥那头的萧远:“你儿子剑里的那片残片,得归我。”

萧承愣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冲破浮光亭的寂静,震得湖心水波荡漾。他连道三声“好”,可笑声未落,脸色就变了。

因为九曲桥尽头,萧远提着红灯笼,脸色惨白地跑来。他脚步踉跄,灯笼里的火光摇曳欲灭:

“爹!刚祭台传来消息——残片……残片动了!”

萧承身形一晃,腰间镇渊剑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他盯着顾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知是喜是悲的尴尬:

“看来,你倒是选得及时。”

夜色如墨,满城红灯笼依旧亮着,却映不出一丝暖光。远处祭台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沉睡中醒来。

萧承缓缓站起身,镇渊剑出鞘三寸,青色剑光将浮光亭照得惨亮。他剑尖并未指向顾寻,反而在虚空划出一道剑印:

“顾寻,我以萧氏传承立契。你若失约,我不杀你,但棚户区三百七十一口,一个不留。”

他话音一顿,拇指摩挲着剑鞘上那道传承三百年的纹路,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

“我若失约,镇渊剑自断,萧家血脉从此不碰剑道。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