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总管

接下来的三日,邓玉都在琢磨如何接近李公公。

这位太监总管深居简出,常伴圣驾左右,莫说他一个冷宫杂役,便是低位份的嫔妃想递句话,也未必能凑到跟前。

思来想去,邓玉想到了张公公。

这位在宫里熬了二十多年的老太监,虽无实权,却总能知道宫内大大小小的消息,做饭后谈资。

这日午后,邓玉提了一包在太食坊额外买的桂花酥,敲响了张公公的房门。

“哟,这不是咱邓公公吗?今儿个怎么有空来看我这把老骨头?”张公公见是邓玉,笑眯眯地打趣道。

“张公公说笑了,小的这不是来给您请安嘛。”邓玉一边说着,将手里的桂花酥递给了他。

张公公倒也不客气,手指捻开油纸闻了闻,“嗯~香。”

说完拿着一块就往嘴里塞“嗯~够酥。”

吧唧着嘴巴吃完一块才看向邓玉说“你小子无事献殷勤,说吧找咱家有什么事。”

邓玉也不绕弯子,压低声音道:“张公公,实不相瞒,小的想打听个人。”

“谁?”

“皇上身边的大红人,李总管。”

张公公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眯起眼睛打量着邓玉:“你打听他做什么?那可是皇上跟前的人物,咱们这种冷宫太监,平时连面都见不着。”

“小的也是想找条出路。”邓玉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渴望被提拔的模样,“在这冷宫里待久了,谁不想出去见见天日呢?”

张公公挑眉,糕点停在嘴边,意味深长地看了邓玉一眼,“想攀高枝儿?那可不好攀。这位主儿,眼里只有皇上,油盐不进。”

“总有点别的喜好?”邓玉试探。

张公公嚼着酥,半晌没言语,只拿眼再次细细描摹邓玉的脸。

发现邓玉脸颊的线条确乎硬朗了些许,眉宇间凝着一股子不自觉的沉毅气。少年身量也在悄悄拔节,虽仍清瘦,却不再是随风柳枝般的姿态。

“喜好嘛,”张公公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秘闻般的暧昧,“李主管李玉这人,恋权,也恋‘像样’的人。”

“像样?”

张公公眨巴着眼睛说:“据传当年有个御前侍卫,生得剑眉星目,因过失该罚,李总管替他求过情捡回来一条命,而宫里有那些癖好的太监可不在少数,因此一直都在传闻李主管喜欢那样式的人。”

邓玉听得心头一紧,要知道他就是因为反抗这种行为被贬入冷宫,现在难道要利用皮相去勾引一个太监。

张公公似看穿他心思道:“觉得腌臜?这宫里活着都已不易,为了活着付出点又算得了什么。”

邓玉压下胸口的不适,想到答应好杨妃的事情,咬咬牙开口道“就算我的皮囊李总管看的上,那我又要去哪里能遇上他呢。”

“他每日申时三刻,必从太和殿西侧的回廊经过,去文华殿向皇上禀事。那是条僻静路,偶有洒扫太监路过。你若‘偶遇’,凭你现在这副模样……许能让他驻足说两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只是‘许能’。李总管这等人物,寻常搭讪未必理会。”

邓玉默然行礼告别张公公,退出屋外。

次日申时二刻,邓玉换上最干净的一套青色太监服,头发仔细束好,提前来到太和殿西侧回廊附近,佯装清扫落叶,目光却不时瞟向廊道尽头。

申时三刻将至,远处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五个身影出现在廊角。

为首之人约莫二十几岁岁,面皮白净,眉眼细长,未见狠戾,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沉静气度。身着深色总管服,腰束玉带,后边跟着四个小太监。

邓玉按捺住心头悸动,在主管一群人即将走过身侧时,他将效仿霸总文戏码。

“哎呀。”邓玉假装没听见背后的声音,扫把卷起落叶扫向李总管一群人身上。

“大胆!”身后一名小太监厉声低喝。

邓玉连忙转头半躬道:“小的该死!冲撞了总管大人!”声音刻意压得平稳,不显尖细惶恐。

李总管略垂眼,将视线落在邓玉身上。

“起身吧。”

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邓玉依言起身,却依旧垂着脑袋,不敢直视。

李主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少年面容已褪去多数太监的柔腻,鼻梁挺直,唇线因紧张而微微抿着,下颌线条清晰。肩背挺直。

“怎么之前没有见过你?”李总管问。

“回总管,小的是冷宫立冬院的杂役,名唤邓玉。小候子因生病托我来清扫此处廊道。”邓玉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塞钱拿下了这边的小太监。

“冷宫……”李总管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未移,“倒是个清静地方。看你年纪不大,身子骨还算结实。在冷宫当差,可惜了。”

这话里似有若无的笑意,让邓玉头皮微麻。他强忍不适,维持声线平稳:“能在皇宫当差,在哪儿都是福分。”

李总管听闻笑了起来。“这倒是个懂事的。”笑完举步欲走。

时机稍纵即逝。邓玉心一横,趁转身让路的刹那,极快地从袖中滑出那封折成小方块的密信,捏在指间,借着躬身让步的动作,迅速而隐蔽地塞向李总管垂在身侧的掌心。

李总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蜷,准确接住。他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面色如常,仿佛只是拂了拂袖。

“好好当差。”他丢下这句话,便带着四个小太监消失在殿角阴影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邓玉才松了口气,信算是递出去了。

晚膳时,立冬院内。

邓玉将白日情形细细禀报,讲述自己经过多么艰难的挣扎才将信送达。

杨妃待邓玉说完,她忽然笑出了声

“你这小子也是有趣,真以为靠的是自己相貌完成的此事吗。”

邓玉一怔。

“示敌以弱,示敌以‘秽’”杨妃清了清嗓子“李玉此人,心思之深,后宫罕有。他自幼伴驾,与皇上情分非同一般。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皇上如今的处境有多难。”

她起身,踱至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皇上十三岁登基,至今已八年。朝政却大半把持在太后郭氏一族手中。六部尚书,其三姓郭;戍边大将,多出其门。皇后,更是太后的亲侄女。皇上名为天子,实则如坐针毡,一举一动皆受掣肘。”

邓玉知道,他完成了杨妃的任务,已经有资格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她转回身,看向恍然的邓玉:“李玉喜好阳刚男子这等‘污名’落在身上,庞家反而会轻视他,觉得他不过是个有怪癖的阉奴,以为靠一群男色就能让其站在他们的身旁。”

邓玉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宫廷之中,一步一算计,一言一陷阱。自己那点厌恶与挣扎,在这样深沉的棋局里,简直微不足道。

“所以娘娘您也是吗?”

杨妃走回桌边,指尖划过冷硬的桌面,“皇后与太后视我为眼中钉,设局将我贬入冷宫。这里虽是囚笼,却也是她们视线最容易忽略的角落。”

“被皇后迫害到此的妃子可占冷宫的半数,我在此就是暗中联合其他冷宫妃嫔及背后家族来积蓄力量。”

她看向邓玉:“你今日做得很好,我将许诺你事成之后你将是我身边的太监管事。”

邓玉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暗道难怪最近杨妃夜晚总是悄悄出门。

窗外,秋风更紧,银杏树掉下了最后一片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