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世结束

在密室呆了几天后,邓玉决定在白云山脉外围好好逛逛,他在山里走了三日,遇到了第一个村子。

村子叫火柿村,因山沟里长满野柿树得名。

时值深秋,柿子树已结出硕果,远看像林间燃起了火光。

邓玉在村东头一户人家租了间偏屋住下。

房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叫刘汉,平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邓玉住了几日和他混熟悉后,刘汉子忍不住开始和邓玉吐苦水。

刘汉年轻时,父母偏心大哥,在白云城做着活计,供大哥在城里读书练武。

他在村里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种地、砍柴、伺候老人。

大哥一直被溺爱也没混出个名堂,甚至染上了赌。

当爷爷奶奶病重时,父母哥哥没露过面,是他守在床边端汤送药。

两位老人走时,拉着他的手说:“娃啊,委屈你了。”

现在父母老了,大哥写信说要把二老送回村里,该轮到他养了。

“您说,我该养吗?”刘汉蹲在灶边,闷声问邓玉。

邓玉添了根柴问:“你想养吗?”

“不想。”刘汉说得干脆,“他们从小没管过我,我爷我奶才是真亲人。可村里人说,不养爹娘要遭雷劈。”

家家都有自己的经,他也不好插手人家家事,只能开口说:“随你自己心意就好。”

刘汉没再说话。之后几天刘汉还是去接回来了父母。

清晨邓玉在院里舒展筋骨,听见老人房间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但语气是缓的。

午后,刘汉出来劈柴,脸上松快了些。他对邓玉说:“他们和我道歉还说了很多话,我忽然感觉好像小时候的事情也没那么重要了。”

邓玉点点头,也不多言,这种事情他也管不了。

他在火柿村住到开春。临走时,刘汉塞给他一包柿饼:“早些时候晒的,还能吃挺甜的。”

邓玉又往南走了百多里,在一个叫溪头村的地方歇脚。

村里有个有趣的周老头,六十多了,成日里和孩童混在一处。

今日下河摸鱼,明日上树掏鸟,后日追得满村鸡飞狗跳。

村里其他老人嫌他“老不正经”,孩童却爱跟他玩。

邓玉住下的第三日,周老头找上门来,手里拎着个竹笼,里头两只蛐蛐正叫得欢。

“新来的老哥,来一局?”他眼睛的眼睛很有神。

邓玉笑了,蹲下身,两人就在院泥地上,拿草茎引着蛐蛐斗了半晌。

周老头的蛐蛐赢了,他乐得拍大腿:“还是我的黑将军厉害!”

从那以后,周老头日日来找邓玉。今日拉他去溪边摸鱼,明日教他编蝈蝈笼子,后日又神秘兮兮说后山有窝野蜂蜜,要去掏。

邓玉都陪着,他练武一辈子,心境向来沉静,如今跟着周老头胡闹,竟也觉得松快。

有次两人坐在溪边石上,脚泡在凉水里。周老头忽然说:“我老伴去得早,儿子媳妇孝顺,孙儿也乖。可我就想啊,人老了,难道就得整日坐着等死?可我偏不,我要把小时候没玩够的,都玩回来。”

他指着溪里游过的一群小鱼:“你看它们,多自在。”

邓玉看着水中倒影,两个白发老头并肩坐着,影子被水波揉皱,又荡开。

他在溪头村住了半年。走时,周老头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个蝈蝈笼:“留着,明年开春,里头的蝈蝈准叫得响。”

邓玉接过,笼子编得精细,里头空着,但留了根草茎。

第三年,邓玉走到白云山脉西侧,一个叫石洼村的地方。

这村子他熟。早些年,他常来帮村民驱赶野兽、修缮房屋。后来他老了,王安不让他来,自己带着孩子开始帮起附近村落。

如今他走进村子,年轻一辈多不认识他,只当是个寻常过路老丈。

倒是有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瞧了半晌,忽然颤巍巍站起来。

“是邓公子吗?”

邓玉驻足,认出是当年常一起上山砍柴的汉子。

“你还认得我。”

“真是你啊!”老头激动得朝村里喊,“快来看!白玉公子来啦!”

这一喊,又引来几个老人。都是当年受过邓玉恩惠的,如今皆满头白发,围着他七嘴八舌。

“公子老了,我们也老了。”

“你外甥孙前年还来帮我们修水渠嘞,那娃能干像你。”

“公子吃饭没?上我家,刚炖的鸡。”

邓玉被拉着这家坐坐,那家聊聊,老人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他在石洼村住下。老人们天天来,有时带把青菜,有时端碗热汤。

年轻人起初好奇,听长辈讲了旧事,也渐渐恭敬起来。

有次几个孩童跑来问:“邓爷爷,您真是当年那个打跑大老虎的白玉公子?”

邓玉笑道:“什么白玉公子,现在是白玉老子咯。”

第四年,邓玉依然在白云山脉逛着。

他走得慢,遇到村子便住一阵,短则半月,长则数月。见了许多人和事有兄弟争产反目的,有孤寡老人被邻里照应安度晚年的,有浪子回头重整家业的,也有老实人一辈子憋屈到死的。

他很少插手,只看着,听着。有时给点建议,多数时候只是陪着坐坐。

第五年,邓玉回到密室。

他推开石门,室内一切如旧。干粮还够吃半年,柴火堆得整齐,石床上铺的草席已发黄,但还算干净。

他放下行囊,生火煮了壶茶。

茶是石洼村一老头送的粗茶,味苦,但回甘。

随后邓玉感觉大限将至,盘膝坐下,开始运功。

内力如常流转,一流巅峰的瓶颈依旧坚硬。但他不再想着“突破”,只是让内息自然运行,心神放空。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浮现。

十五岁来此世,初遇杨妃,在冷宫练武。

十八岁白云寺的晨钟暮鼓,白云翁说“武道如登山,一步一重天”。

二十一岁杨梦离去时,回眸那一眼。

随后,邓柔出嫁那日的红妆。

王安第一次叫他“舅舅”。

王婶临终时握着他的手,温热,渐渐凉去。

楼玄帝葬在山中,雪落满坟。

到最后五年白云山脉的种种见闻。

丹田中,那团停滞了二十多年的内力,忽然轻轻一颤。

邓玉的意识陷入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中生出一点微光。

光渐渐清晰,化作一个孩童的身影,约莫六岁,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服,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中。

那是他自己,六岁时的自己。

孩童朝他走来,每走一步,身形就长大一分。七岁、八岁、九岁、十五岁、二十岁、三十岁。。

走到他面前时,已是如今白发苍苍的模样。

两个“邓玉”对视。

孩童伸出手,掌心向上。

老者也伸出手,掌心向下。

两手相触的瞬间。

体内那层坚不可摧的屏障,碎了。

内力奔涌而出,所过之处,枯萎的经脉重新焕发生机,衰老的脏器恢复活力,白发开始转黑,皱纹退去。

邓玉能感觉到,身体在逆着时光回溯。

七十岁、六十岁、五十岁最后停在六岁孩童的躯壳。

但意识依旧是完整的,六十年的记忆,六十年的感悟都在。

他缓缓起身,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生机和力量。

第一世,六十多载红尘磨砺,终在生命的尽头,新生的开始步入先天窥见修仙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