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翰尔领的公爵啊,”施法者说,“或许我们的理念、理想和追求大相径庭,出身和地位也截然不同,但此时此刻,我们是彼此得以存续的唯一机会。难道您忍心得见苦心经营的种种一切不复存在?难道您甘愿让自己长久捍卫的社会新风与习俗就此断绝?不论帕梅娜最终沦为傀儡或是在某一天因看似蹊跷的意外命赴死域,诸王都会为稳固及扩大自身财富和权力而在坎汶全境彻底开放那些您深恶痛绝之事,譬如说他们会把绞刑架和断头台还给那些出身低微却意图僭越的平民,把城堡与庭院还给如今在绞刑架上悬挂飘荡的贵族;他们会将您赠予农民耕种和收获的田地尽数收回,再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态势高价出租,大行苛捐杂税以满足贪欲。他们还会开放某些供农奴、市民、骑士、祭司和贵族来来去去纵情享乐的特殊场所,让那些生活凄苦到毫无希望之人或生活优越到心怀鬼胎之人得以暂且平复、忘却和纾解满心怒火和野心的地方;又譬如说,一个人——也许是男性、女性或两性皆宜——可同时拥有多位合法伴侣和非婚情人。”
杜尔戈索尔没有留给雅美得菈回答的时间。
“你会失去你的愿景,失去你的权柄,失去你的性命,还会失去你的孩子。”
“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女大公说。
“所以请决定吧,我的公爵。”杜尔戈索尔说,“您现在身处悬崖一隅,既无法前行,也不得后退,因卑鄙、凶残而嗜血的杀手和屠夫在您身前虎视眈眈,他们的铁石心肠上蒙覆着冻结的毒液,绝不会再给您任何斡旋之机或妥协空间,而您也已然尽丧谈判的资本;无底深渊则横亘于您后方,下方是毫无遮蔽和阻挡的岩地,准备将您温热而甜美的鲜血与骨肉大快朵颐;您倾注一生才得以实现些许的理想将被一点不剩地彻底摧毁,您的儿子和继承人将在诸王与安督瓦瑞斯合谋编织的阴谋中以闻者泪落的方式惨死。但是,恰如黑暗腹地也会有乍现光亮——在您上方有一只正在等待您的回应的援助之手,它强大且稳健,不图回报,也不怀任何私心,只意在挫败我们共同的敌人。”
雅美得菈目光低垂。
“如果握住那只手,”巫师继续说,“您会继续执掌这里,没有任何人能以任何手段和计谋将达翰尔领从您手中褫夺或抢夺而去,您会取代那位名不副实、懦弱卑鄙的君主成为新任坎汶女王,不,是成为整个埃诺特地区万人敬仰的伟大共主。您可以随心所欲将这广袤无垠的土地改造成您想要看到的样子。除此以外,您还会唤回早已逝去的青春容貌,重塑灵活矫健又玲珑有致的肉体;您的寿数之长久则会令槐树与松柏望尘莫及,比肩山脉、大海和湖泊。您可以为您的挚爱艾德诺尔所遭受的蹂躏报仇,为您精心栽培、万般呵护却被帕梅娜并其爪牙陷害的埃尔林迪尔报仇,为自己遭受的欺骗、不公和污名报仇,那些心怀敌意的恶棍会跪在您的脚边用嘴唇清洁您的鞋面,一边祈求您的宽恕,而您可仁慈地亲手将他们一一挂上绞架,您还能尝试其他同样具备效力且观感令人心旷神怡的刑罚,譬如说立在地上的灼烫的铁矛——精准地避开肠子、心脏和肺叶,加以一点微不足道的法术便能让他们在痛苦和惨叫中挺立十数个日夜。”
杜尔戈索尔又一次在即将得偿所愿的从容口吻中沉默下去。
半晌后,雅美得菈终于开口回应。
她的声音消沉而落寞,带着幻灭的愤懑和哀痛。
“我会接受你的提议,施法者。”洛坎达尔公爵说,“或许我们的目标原本迥异,甚至互相抵触,如同水火,可众所皆知没有恒久不变的敌人,一如没有永远忠诚的朋友。在面临以自身之力无法应对的困难和威胁时,即便往日夙敌也会跨越横亘彼此之间的血海深仇共抗更为强大的敌手——你我亦然,我们如今有共同的敌人和困境,有共同亟待清除与摆脱的威胁。更何况,你适才便将我原本直到死亡也无法窥见的真相展现于前,我对你已无分毫怀疑。是的,我会和你站在一起,破除来自诸王和那位令你痛恨不已的安督瓦瑞斯的阴谋罗网,让他们为自己的背叛、欺骗和恶毒付出代价。”
“明智。”
施法者微微鞠躬。
“尽管我的目的与您不同,”他说,“但也是良善的。”
回答他的是手挽长弓的梅拉·纳芮蕾。
“地狱的味道随你而来,”她面色凝重,口吻不掩厌恶,“不可否认,无底炼狱亦有良善,恰如所言大暗里也会偶绽光明——可你身上除去黑暗和邪恶以外没有点滴光亮可言。”
“愚昧至极。”施法者说,“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吗?”
“我当然知道。”女弓手迅速回答,“所以我才更知道,没有和邪恶携手对抗其他邪恶的道理。公爵啊,您要知道,即使是半神沉沦日久的一缕残片中尚未彻底熄灭的力量,也绝非肉体凡胎所能驾驭——这巫师要么在大言不惭以图欺骗,假意慷慨而真诚地向您展示些许他们想要让您看到的真相,却会把更多不利于您的隐瞒于怀;要么则是被半神捏于手指之间,却因幻想和狂妄障目而却以执棋者自居。即使并非如此,那也断与良善无缘,所有与魔鬼签订契约的昏愚之辈均会沾沾自喜,笃信能够自此改变命运轨迹,但最终无一不是落得比幻灭更惨痛的终局,起初或许会获益其中,但随之而来的代价必定承受不能。更重要的事,他截止此瞬所有言语均无事实支撑,他展现出了列王集会的景象,却模糊又简短,光怪陆离,无法捕捉到任何可供提炼和分析的证据。”
“的确如此,大公。”持剑的帕伦纳因说,“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应当时刻谨记目中所见与耳中闻听或许都并非真实,谁能保证您看到的不是一重精心编织出的虚假幻象呢?如果您和此人结盟的消息传播出去,您那些崇尚正义之道的子民又会怎么看待您呢?”
“天啊,”巫师以尖酸恶毒的语气反唇相讥,“这些卫道士说出的每个字都让我想吐。您应该把这些思想迂腐而荒谬的卫道士清除出您的队伍,这些人就像是绑在脚踝上的石块,除了拖慢您的脚步,以及发出一些毫无意义、令人厌烦的聒噪以外再无他用。”
“原谅他们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能具备你这般超凡绝伦的才智和洞察力。”洛坎达尔的女大公说,“不过,我年岁已高,记忆短浅,得闻之语不过片刻便会遗忘大半。和我结盟,就必须忍受我的健忘、啰嗦和反复无常,请务必再说一次,你需要我做什么。”
“摧毁雕像,”黑袍说,“那是安督瓦瑞斯遗留在您这儿的诅咒源头。”
“我同意。”
公爵说,颤巍巍地抬起一根手指。
“你随时可以去推倒那个邪恶的东西,那个自导自演的大法师的遗留祸害,用你喜欢的一切方式——”她说,“不论是蛮力打碎、毒液腐蚀,还是用魔法的火焰彻底融化。”
“不行。”
但巫师拒绝:“这件事只能您亲自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