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公爵 游侠 精灵和半神巫师(三)

杜尔戈索尔放声大笑。

“他的卑鄙也无以复加。”黑袍底下传出如毒蛇般阴险的声音,“据我所知,这位游侠而今是独属于帕梅娜的鹰犬,夫人啊,您可否揣度一二坎汶女王是以何种方式将他纳入麾下的呢?是利益哄骗还是肉体诱惑,又或者两种为您所不齿的卑劣方式兼而有之?专为这位满腹谎言、背信弃义的女王执行那些阴暗又肮脏的行径,只消公之于众便会令混乱与恐慌如同在滂沱大雨摧残下垮塌的山峦那样将整个坎汶彻底埋葬。在我忙于制服肆虐于达翰尔的炼狱魔鬼之际,这个周身恶臭四溢的女王野狗却带着一个比其他所有非人种族都更恶毒低贱的狰狞恶物,在原野与城镇播撒携卷着死亡和腐朽的诅咒浓雾。他们还将侯爵艾德里克及那些善良、坚忍而忠贞不二的士兵屠戮殆尽,不留半分怜悯。”

杜尔戈索尔的声音随着时间流逝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

“这些恪守职责的英勇士兵们可是奉您之命驰援彼方啊,却在女王鹰犬的诱引暗算下踏入早已布置下的死局。洛坎达尔的公爵大人,您必须正视这样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安督瓦瑞斯、帕梅娜和索伦·维兰,他们是一伙的——那位游侠以伪善面具遮掩凶行,您口中的赞颂反而成了掩盖罪孽的幕布,使您在荣耀的幻象里看不见寸寸进逼的恐怖。”

帽檐下的黑影里有若实质的视线如利剑般刺出。

意图挖掘出沉默的雅美得菈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

“您知道埃尔林迪尔如今身处何方、又落得了怎样的境遇吗?”

雅美得菈抬起视线。

“如果你知道——”

她坚硬如精钢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妨直言相告。”

“我正打算这么做呢。”黑袍说,“索伦·维兰将您无比珍视的养子埃尔林迪尔玩弄于股掌之间,利用他对于正义的满腔热血将洛坎达尔未来的继承人推入深不见底的险罅。”

杜尔戈索尔不再言语。

仿佛是在给雅美得菈——化名安德蕊丝——留出思虑的时间。

丝黛克芬妮在墙边阴影中无声游曳,宛若一丛融入空气的微光和流影。尽管精灵不会像人类那样分泌肮脏难闻的汗液,但她却觉得攥紧枪身的手心里正隐隐传来湿冷的凉意——不论这位始终身披黑袍、不愿暴露真身本相的施法者意欲何为,不论他与大敌纳·莱亚斯是何干系,他的邪恶堕落都鲜明易见,所言所语也近乎全盘虚假;他向雅美得菈陈述以正确的事件走向,却填充进去与现实背道而驰的内里以及纯属捏造的因果关系——酒馆一役对她而言并不轻松,黑袍巫师比上次所见又可谓全方面的补强和进化。她需要更加漫长的时间来获取更加接近的距离,否则她不确定能否在极大可能仅此一次的微渺机会中给巫师造成足以致命的伤害,也不确定对方能否躲开阴影中的袭击。

丝黛克芬妮能看到年迈的女公爵眼中颤抖闪烁的微光。

能看见她的手掌竭力地紧贴扶手,以此掩盖痉挛和颤抖。

她能看见两位人类游侠,他们的目光交织着愕然与警惕,尚未有主动出击的意图。

“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雅美得菈终于开口。

她疲惫的嗓音如同沙砾磨过冰块,自我怀疑的意味更为显著。

“推倒那个邪恶的雕像。”巫师迫不及待地说,“然后,我就会解决您的后顾之忧。”

杜尔戈索尔的话音里洋溢着即将得偿所愿的喜悦。

“我会让埃尔林迪尔完好无损地回到您的身边。”他说,“我发誓。”

“埃尔林迪尔在哪里?”

“死亡之地,”杜尔戈索尔说,“只有我能拯救他。”

静寂倏然降临,无所不在的寂静仿佛一块逐渐收缩的薄膜将在场众人封闭于内,每一次呼吸获取的氧气似乎都比上一次更为稀薄;仅剩的粘稠空气则在施法者的言语催动下化作无数肉眼不可见的锋利尖刀,将洛坎达尔公爵雅美得菈那副掩蔽情绪波澜的坚固面具劈砍、刮擦和切割出一道又一道微不可见却确凿存在的缝隙。她原本挺拔如树的脊背似乎展现出些许疲惫和老迈的佝偻,她原本冰冷但平静的面庞似乎俨然攀上几许茫然和忧惧的触须,她抚摸扶手的,枯瘦细长但却稳健的手指似乎也开始无法自抑地微微颤抖。她果决而干脆的命令和裁决被迟疑取代,几度想要开口却终归缄默无言。

与之相对,杜尔戈索尔的姿态和身形却比适才更高大闲适,仿佛一位战略与战术均大获成功、马上就能将整场战争的最终胜利攫取囊中的骄傲元帅,仿佛一位看着熟透枝头只待采摘和收获的饱满果实的果农,又像一位看着鱼漂在荡漾涟漪中上下浮动而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的垂钓者——尽管宽阔法袍将巫师身体与面目尽数遮盖,然而但凡得见此景之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萌生出别无二致的想法;尽管施法者既无动作,又未开言,然而,驻足此地者却均能感受到自衣袍之下散发而出的喜悦、激动与振奋的欢愉气息。

“您已经别无选择,留给您考虑、斟酌和抉择的时间也正从指缝中迅速流逝。”杜尔戈索尔的口吻隐隐沾染上了一丝不假辞色的冷酷,他似乎不再把自己当成需要得到应允和认同方才能达成目的与心愿的请求者,而是摇身一变转为向即将坠下山崖之人伸出手臂、施以拯救的恩星,“迪斯特内城堡距离坎汶固然可谓路途遥远,君王们归返途中又往往会如郊游般缓慢而拖沓,可不论如何,回归所需也不过月半时间。又或者,安督瓦瑞斯会肯降尊纾贵,运用他珍视无比的魔法让君王们转瞬跨越千里。当帕梅娜归来,便势必会以您无法拒绝的理由邀请您去往王都——她也许会声称准备在新的一年里给达翰尔领更多财政支持和税赋减免,然而具体细节却需要您携带亲信亲身前去才能商议定夺;她也许会巧立名目,召唤所有公爵和颇具名望和声誉的商人、贵族和艺术家前去宫廷参加一场别开生面的宴会,以此降低您的戒备。当然,对于其他所有人而言这都是值得庆贺的,因为他们会收获欢悦体验和面见女王、揣测其心意和后续做法的机会。但对您来说,这却只是一次注定有去无返的亡命之行。”

“帕梅娜的确邀请我前去赴宴。”女大公有些悲伤地说,“一个月后。”

“您会死。”

巫师笃定地说:“拯救埃尔林迪尔的机会也会一并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