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少监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许久,山坳里依然一片死寂。
火把的光晕还残留在众人眼底,那尖细的嗓音还在耳畔回荡。王班头临走前皮笑肉不笑地撂下话:“林公子好生准备,三日后,冯公公要‘正式观摩’。届时若拿不出像样的‘祥瑞’……嘿嘿,知府大人那边,不好交代。”
“祥瑞”二字咬得极重,像淬了毒的针。
工坊前的空地上,那堆演示“净焰”的木炭灰烬还未完全冷却,在夜风中飘起零星星的火星。林昭站在灰烬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演示时,他徒手从炭火中取出烧红的木炭,掌心此刻还残留着灼烫的痛感。
那是表演,也是警告。
“都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林昭的声音打破沉默,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危机。
众人如梦初醒。赵铁柱狠狠啐了一口:“狗太监!摆明是来抢东西的!”
“抢东西也得有东西可抢。”林昭转身走向实验室,“所以,这三日,我们要做出真正能震慑他们的东西——不是表演用的‘净焰’,是能开山裂石的真火药。”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油灯光晕洒在堆满瓶罐的桌面上。吴先生跟进来,将刚才记录冯少监言行的小本子摊开。
“冯太监此行,目的有三。”吴先生低声道,“其一,确认‘火雷’虚实;其二,摸清工坊底细;其三,施压迫使我们就范。他走时,特意多看了两眼硝洞方向,还问了句‘那黑黢黢的洞口是做什么的’。王班头抢答说是废矿洞,但冯太监似乎不信。”
林昭点头。冯少监不是草包,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藏着精明。
“另外,”吴先生顿了顿,“随行的四个护卫,步伐沉稳,气息绵长,都是练家子。其中两人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手;还有一人,腰间鼓囊,看形状……像是短弩。”
带刀护卫,可能还有弩。这不是来“观摩”,是来“威慑”的。
林昭揉了揉眉心。时间,他需要时间。但各方势力像嗅到血腥的鲨鱼,正在越围越紧。
“徐师傅。”他看向刚加入的老窑工,“你之前说,可以改进炭窑和蒸发灶,具体要多久?”
徐三石正在检查那套新送来的坩埚,闻言抬头:“若是小改,一夜就能成。炭窑顶部的弧度调整,让热气回流更均匀,这样炭化温度更稳定;蒸发灶的烟道加个回旋设计,能多蓄热,省柴,蒸发也更快。但若是大改……得停火重砌,至少要两天。”
“那就小改,今夜就做。”林昭拍板,“赵师傅,你带人协助徐师傅。铁柱,加强警戒,尤其是后半夜——冯太监刚走,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有机可乘。”
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块青石板,露出下面的暗格。里面整齐码放着这几日积累的实验数据、提纯样品,还有那张硝洞刻痕的拓片。
林昭取出拓片,铺在桌上。油灯下,那些扭曲的线条和符号显得更加神秘。
“吴先生,你看这些末端的符号。”林昭指着图案边缘那些“井”字、“米”字、“工”字形标记,“徐师傅说,窑工有时会用自创符号记录配方。你说,这些会不会也是某种……配比记录?”
吴先生凑近细看,眉头渐渐蹙起:“若是配比,总该有数字。但这些符号,既不是汉字数字,也不是算筹码子……”
“也许是代号。”小桃不知何时也进来了,手里端着碗热水,“哥,你看这个像‘井’字的符号,四个口,会不会代表……四份?”
林昭心中一动。他拿起炭笔,在旁边空白纸上写下几个数字,这是今天测试的基础配比。
然后他对照拓片上的符号。图案中心点周围,有四个主要的发散方向,每个方向末端都有不同的符号:一个像“工”,一个像“米”,一个像“十”,还有一个……确实有点像歪扭的“井”。
“假设中心点是基础配方。”林昭喃喃自语,在纸上画示意图,“四条发散线,代表四种改进方向。末端的符号,代表具体的配比调整……可是,具体怎么对应?”
他盯着那个“井”字符号。四个口,会不会代表四份硝?或者四份炭?但具体是什么比例单位?
“需要更多线索。”林昭收起拓片,“明天,我们正式开始系统配比实验。也许实验数据多了,能反推出这些符号的含义。”
夜深了。山坳里却无人入睡。
徐三石带着赵铁匠父子,打着火把改造炭窑和蒸发灶。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赵铁柱带着张猛、李魁在外围巡逻,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吴先生在实验室整理数据,小桃烧了夜宵——简单的面疙瘩汤,但热腾腾的能暖身子。
林昭则坐在桌前,开始设计配比实验方案。
工作量巨大,但必须做。
林昭将方案写满三页纸时,窗外天色已微白。徐三石他们完成了改造,炭窑顶部加了一层黏土弧顶,蒸发灶的烟道变成了螺旋状。赵铁柱换岗回来,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还算抖擞。
“东家,后半夜西边林子里有动静。”他压低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摸黑靠近,但没进警戒圈,在外围转了一圈又退了。吴先生用望远镜看了,说至少两个人,身手很利索,不像寻常山民。”
北地人。
林昭眼神一冷。他们果然在等时机。
“今天白天,配比实验照常进行。”林昭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但所有岗哨加倍,尤其是硝洞和实验室,必须有人值守。铁柱,你和张猛、李魁分三班,确保任何时候都有三个人在警戒位置。”
“是!”
晨光彻底照亮山坳时,工坊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实验室里,林昭亲自称量原料。他用那套校准过的铜勺,精确称取硝石、硫磺、炭粉,每称好一份,就倒入标记好的陶碟。三十个陶碟排成五排,每排六个,蔚为壮观。
小桃和吴先生负责记录。每个陶碟旁都放了竹牌,上面写着配比编号和炭种代号。吴先生还设计了一张大表格,横向是配比编号,纵向是测试项目,密密麻麻的格子等着被数据填满。
“第一组,配比一,柳木炭。”林昭将混合好的火药倒入石臼,用骨杵轻轻研磨拌匀。不能用力过猛,否则静电可能引燃。混合均匀后,他用小木勺舀出一半,堆在专用的燃烧测试石板上。
火焰腾起,明亮偏黄,燃烧迅速,两息即灭。
接着测试密闭爆炸。林昭将另一半火药装入特制的小陶管——陶管只有拇指粗,三寸长,一端密封,另一端塞软木塞,塞中插引信。
“爆炸威力,破片最远五步,入木半寸。”林昭测量记录,“声音沉闷,说明燃烧完全,能量释放集中。
接下来是重复而枯燥的测试。一组又一组火药被混合、燃烧、引爆。
下午的测试中,意外发生了!
“小心!”赵铁柱惊呼。
林昭本能地扑倒在地。几乎同时,陶管碎片擦着他的后背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嗡嗡作响。
爆炸声比平时尖锐许多。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小桃脸色煞白,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吴先生一个箭步冲过来:“公子!受伤没有?”
林昭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后背火辣辣的,但摸了摸,只是擦破点皮,没有重伤。
“没事。”他声音有些沙哑,走到爆炸点查看。
小土坑被炸得比平时深,陶管碎片也更细碎。测距板上,破片最远射到了七步外,入木近一寸——这是目前威力最大的一次爆炸。
但代价是差点要了他的命。
“硝含量太高,燃速失控。”林昭蹲下身,捡起一块陶片。断面新鲜,边缘锋利。“而且杉木炭粉可能不够细,导致燃烧不均匀,局部过热,提前引爆。”
他转身看向众人,语气严肃:“都看到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严谨。火药的配比、原料细度、混合均匀度、装填紧实度……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要命。从今天起,所有高硝配比实验,必须用最细的原料,混合时加少量水湿润防静电,装填后要静置一刻钟再测试。”
众人凛然应声。
这个小插曲让接下来的测试更加谨慎。但数据也在继续积累,规律渐渐浮现。
傍晚时分,三十组测试全部完成。夕阳将山坳染成金红色,空地上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小规模战斗。
实验室里,吴先生将最后一批数据填入表格。小桃帮忙计算平均值、绘制简单的曲线图——这是林昭教她的,用炭笔在格纸上点出不同配比的威力值,连成线,能直观看出趋势。
林昭站在桌旁,看着那些渐渐成形的图表。
他忽然停住,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这些符号不是记录具体数字,而是某种‘编码’。”林昭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写下,“比如,‘井’字四口,可能代表‘四象’,对应‘地水火风’?或者对应‘春夏秋冬’?不同的符号,代表不同的原料组合逻辑?”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古代工匠秘传技艺,常用隐语、代号,以防外人窥破。如果这刻痕真是“洪武雷”配方的记录,那用符号编码再正常不过。
“需要密钥才能破解。”吴先生沉吟,“要么找到对应的密码本,要么……有足够多的数据,反推编码规律。”
林昭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数据,他正在积累。但密码本……也许就在这山坳某处,或者在那伙北地人手里。
正思索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猛冲进来,气喘吁吁:“东家!西边……西边林子起火了!”
众人大惊,冲出实验室。
西边山梁方向,果然有火光冲天!不是一点半点,而是一片!火势在傍晚的风中迅速蔓延,浓烟滚滚,染红了半边天。
“怎么会突然起火?”赵铁柱抄起水桶就要冲过去。
“等等!”林昭一把拉住他,眼神冰冷,“这火起得太巧。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在我们完成一天实验、最疲惫的时候起火。而且西边是上风口,火势一旦蔓延过来……”
话音未落,东边、南边几乎同时响起尖锐的哨声——那是警戒岗哨发出的警报!
“东边有动静!至少五个人,正在快速接近!”
“南边也是!三个人,带着家伙!”
三面受敌,西边还有大火。
林昭瞬间明白了:这是调虎离山!大火吸引注意力,东西南三路人马趁乱突袭,目标很可能是实验室的数据和样品,或者……硝洞里的秘密!
“所有人,按丙字预案!”林昭厉声喝道,“铁柱,你带张猛、李魁守东边,用绊索和陷坑迟滞他们,必要时用火药罐!赵师傅,徐师傅,你们守南边,依托工坊掩体防御!吴先生,小桃,把所有数据和样品装箱,准备从后山小路撤离!”
“东家,那你呢?”小桃急问。
“我去西边。”林昭抓起两个装满火药的陶罐,又拎起那杆特制的、可以发射火药包的长竿,“火必须控制住,否则整个山坳都得完。而且……我怀疑放火的人,还在那边等着看热闹。”
他看向西边冲天的火光,眼中闪过狠厉。
“想玩火?我陪你们玩。”
夜幕降临,山火映照下,林昭的身影没入黑暗。
而工坊四周,喊杀声、爆炸声,骤然响起。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