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的第二夜,林昭没怎么合眼。
老鹰带回来的俘虏在半夜发了高烧,伤口感染,胡老六用最后一点火酒给他消毒,但效果有限。到天亮时,那人已经意识模糊,嘴里开始说胡话,断断续续念叨“断指老七……银子……别杀我……”
林昭蹲在俘虏身边,看着他蜡黄的脸和涣散的眼神,知道这人活不长了。乱世之中,一条人命轻如草芥,但这条命现在还有用。
“东家,他这样子……”赵铁柱低声问。
“问不出更多了。”林昭站起身,“但我们可以用他的死,做点文章。”
吴先生走过来,眉头微皱:“林公子的意思是?”
“带着尸体去报官。”林昭语出惊人,“就说我们在西山遭匪徒袭击,击毙贼人若干,擒获重伤一名,但伤重不治。我们作为受害良民,请求官府剿匪安民。”
赵铁柱瞪大眼睛:“报官?那不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林昭环视众人,“昨夜一战,我们死了吗?没有。敌人死了吗?死了四个。谁更怕曝光?是那些蒙面袭杀的匪徒,还是我们这些‘自卫反击’的难民?”
老鹰若有所思:“林公子说得对。匪徒死了人,又没得手,背后主使一定急于撇清关系。这时候我们主动报官,反而占住‘苦主’的位置,官府就算怀疑,也难立刻定罪。”
“但周知府那边……”吴先生仍有顾虑,“他若知道我们在西山造火药,会不会……”
“他若知道,早派兵来围剿了。”林昭冷笑,“昨夜那些匪徒,明显不是官兵。这说明周崇俨要么还不知道火药的事,要么……他在观望,或者被人掣肘。”
众人沉默,消化着林昭的话。
小桃从角落的干草堆上坐起来,脸色仍苍白,但眼神坚定:“哥,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林昭摇头,“你留在山里,赵师傅和胡老六照顾你。铁柱、老鹰、吴先生,你们三个陪我去。”
“我也去。”张猛挣扎着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还渗着血。
“你留下养伤。”林昭拍拍他肩膀,“李魁也留下。山里需要人守着。”
安排好分工,林昭开始准备“报官”的细节。他让老鹰的两个手下将四具匪徒尸体从砖窑那边拖过来——好在夜里埋得不深。又让吴先生伪造了一份“状纸”,以逃难书生口吻陈述遭匪经历,措辞凄切,但避而不提火药,只说用“自制爆竹”惊敌。
至于那个重伤的俘虏,在辰时初刻断了气。林昭让赵铁柱给他换上身干净的粗布衣,擦净脸上血污,看起来像个普通山民。
“记住,”林昭对众人交代,“到了衙门,我们是相依为命的逃难者:我是读书人,铁柱是我本家兄弟,老鹰是路上结识的镖师,吴先生是账房先生。我们在西山暂居,开荒种地,昨夜突遭匪袭,侥幸击退。其他一概不知。”
众人重重点头。
巳时正,一行人抬着五具尸体,走出岩洞。
五具尸体用树枝和藤蔓捆成简易担架,两人抬一具,走得很慢。林昭走在最前,特意在脸上抹了些灰土,衣衫也扯破几处,显得狼狈。赵铁柱和老鹰一左一右,吴先生捧着状纸跟在后面。
从西山到苏州城,走了近两个时辰。路上遇见几拨行人,见他们抬着尸体,都远远避开。有胆子大的多问一句,林昭便按准备好的说辞应对,说到凄惨处,还抹了抹眼角——三分表演,七分却是这乱世真实的悲凉。
未时初,苏州城东门在望。
守门兵卒看见这阵仗,立刻拦住:“站住!抬的什么?”
林昭上前拱手,声音沙哑:“军爷,我等是逃难至此的良民,昨夜在西山遭匪徒袭击,死了五人……这是匪徒尸首,我等特来报官,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他递上状纸,又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兵卒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翻开状纸看了几眼——其实认不得几个字,但官府印鉴的样式他熟。又检查了尸体,确实是刀箭创伤,死得挺惨。
“等着,我去通报。”兵卒转身进城。
约莫一刻钟后,出来个穿着皂隶服的中年班头,带着四个差役。班头仔细看了状纸和尸体,又打量林昭几人,眼神锐利:“你们击毙了五个匪徒?”
“回差爷,是自卫。”林昭低头道,“匪徒有十余人,蒙面持械,趁夜袭击。我等情急之下,用些土制爆竹惊敌,侥幸击退,毙其五人。还有一人重伤被擒,但……但今早不治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表情悲戚中带着后怕,看不出破绽。
班头沉吟片刻:“此事非同小可,需禀告知府大人。你们抬着尸体,随我进来。”
苏州知府衙门,林昭不是第一次来。
但上一次是穿越前的原主记忆——父亲被构陷入狱时,少年林昭曾跪在衙门外击鼓鸣冤,却被衙役轰走。那时他绝望、愤怒,却无能为力。
而这一次,他主动走进这道门,带着尸体和算计。
尸体被抬到衙门侧院的殓房,林昭等人则被带到二堂外的签押房等候。班头进去通报,留下两个差役看守。
签押房不大,摆着几张条凳。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漆金已有些剥落。窗外能看见院中的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投下斑驳光影。
赵铁柱有些紧张,双手握拳放在膝上,指节发白。老鹰则闭目养神,但耳朵微动,听着外面的动静。吴先生垂手而立,神态恭谨,像个真正见惯场面的老账房。
林昭坐在条凳上,看似平静,脑中却在快速推演。
周崇俨会怎么应对?直接抓人?还是先试探?昨夜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
约莫半柱香时间,班头回来了:“知府大人传见。不过……只传为首者一人,其余人在此等候。”
林昭起身,对赵铁柱等人点头示意,跟着班头走出签押房。
穿过回廊,来到二堂。堂上正中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绯袍乌纱,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苏州知府周崇俨。两侧站着师爷和书吏,堂下还有四个持水火棍的衙役。
气氛肃穆。
林昭走到堂中,依礼下拜:“草民林昭,拜见知府大人。”
周崇俨没让他起身,而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威:“林昭,你状告西山匪徒夜袭,毙匪五人。可有证据?”
“回大人,匪徒尸首已抬至衙门,凶器若干也已缴获,现由差爷保管。”林昭答道,“另有人证四名,俱在签押房等候传问。”
“本官问你,”周崇俨话锋一转,“你等既是逃难百姓,为何不进城安置,反要在西山荒僻之处结庐?”
来了,试探。
林昭早有准备:“回大人,草民携妹逃难至此,盘缠用尽,无力在城中赁屋。见西山有废弃砖窑,可暂避风雨,便收拾居住,开垦些荒地,勉强糊口。本想待攒些银钱再作打算,不想遭此横祸。”
“开荒?”周崇俨轻笑,“西山土瘠,能开出多少粮食?再者,你状纸上说‘自制爆竹惊敌’,寻常百姓,谁会做爆竹?”
“家父生前曾经营爆竹作坊,草民略知一二。”林昭面不改色,“逃难时带了些硝石硫磺,本想着年节时做些爆竹换钱,不想昨夜用来防身了。”
这话半真半假。原主父亲确实做过小生意,但并非爆竹作坊。不过死无对证,周崇俨也无从查起。
周崇俨盯着林昭看了许久,忽然道:“抬起头来。”
林昭抬头,目光平静地与周崇俨对视。
四目相对,堂上寂静。周崇俨在审视,林昭在等待。
良久,周崇俨挥了挥手:“左右退下。”
师爷、书吏、衙役都愣了愣,但不敢违命,躬身退出二堂。班头也退到门外,关上门。
堂上只剩周崇俨和林昭两人。
“林昭,”周崇俨换了种语气,不再端着官腔,而是带着某种深意,“本官听说,你会做一种‘火酒’,烈如刀,燃如焰,曾在阊门卖出一两银一瓶的高价。”
林昭心头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大人明察。草民确曾试制过烈酒,换些银钱度日。但产量极少,早已停制。”
“停制?”周崇俨身体前倾,“可本官还听说,你与城东‘松雪斋’的陈鸿渐有约,每月供他火酒若干。此事,你作何解释?”
林昭心中暗惊。周崇俨果然知道!而且连陈鸿渐这条线都摸清了!
“不敢欺瞒大人。”林昭索性承认,“陈老爷确曾找过草民,想合作经营火酒。但草民自觉工艺未熟,产量不稳,故而推托。所谓契约,只是草稿,并未真正履行。”
他这话留了余地——既承认接触,又否认量产。周崇俨若真查,陈鸿渐那边也能圆过去。
周崇俨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林昭啊林昭,你可知,本官为何召你单独问话?”
“草民不知。”
“因为有人向本官密报,”周崇俨一字一顿,“说你在西山私造火器,聚众练兵,图谋不轨。”
这话如惊雷!
林昭背脊瞬间绷紧,但脸上仍保持镇定:“大人明鉴,此乃诬陷!草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何来私造火器?至于聚众……不过是几个逃难同伴相依为命罢了。”
“是吗?”周崇俨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昨夜西山爆炸,声传数里,附近村民皆有耳闻。那可不是爆竹能有的动静。再者,你击毙的五名匪徒,身上伤口多为炸伤和破片伤——这是‘震天雷’才有的效果吧?”
林昭沉默了。周崇俨掌握的情报,比他想象的更详细。
见他不语,周崇俨起身,踱步到堂中:“林昭,本官可以现在就把你下狱,以‘私造军械、聚众为匪’之罪论处。按大明律,这是诛九族的重罪。”
他顿了顿,转身看着林昭:“但本官也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堂内烛火摇曳,映得周崇俨的脸色明暗不定。
林昭缓缓起身——周崇俨没让他起,但他自己站了起来。这个动作让周崇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大人想要什么?”林昭直接问。
周崇俨盯着他,忽然笑了:“痛快。那本官就直说了——本官要你造的火器,不是小打小闹的爆竹,而是真正能用于战阵的‘雷霆之器’。”
果然。
林昭心中了然。周崇俨绕这么大圈子,又是威逼又是试探,最终目的还是火器。
“大人,”林昭缓缓道,“草民确实略懂火器炼制,但此乃杀伐凶器,非同小可。朝廷对火器管制极严,私造是死罪,官造也需兵部准许。大人要草民造火器,是要献给朝廷,还是……另作他用?”
这话问得尖锐,直指核心。
周崇俨神色不变:“自然是献给朝廷。如今北虏南寇,天下不宁,正是用兵之际。若你能造出犀利火器,本官奏报朝廷,便是大功一件。届时你不仅无罪,还能得赏赐、授官职,岂不比躲在山里提心吊胆强?”
话说得漂亮,但林昭一个字都不信。若真为朝廷,何必偷偷摸摸?直接上报兵部,调拨工匠原料便是。
周崇俨要的,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武力。
“大人,”林昭沉吟道,“火器炼制,需大量硝石硫磺,还需工匠、场地、保密。这些,草民一人办不到。”
“本官可以给你。”周崇俨立刻道,“城外有处废弃矿场,原产少量硝石,后来矿脉枯竭便荒废了。本官可以将那处划给你作为‘火器试作坊’,挂名在府衙‘团练器械所’下。工匠可从流民中挑选,原料本官可批条子从官库调拨。”
他走回案后,提笔疾书:“本官可任命你为‘匠作提调’,正九品衔,专司火器研制。你手下那些人,都可纳入‘器械所’编制,领一份粮饷。如何?”
条件开得很诱人。合法身份、官方场地、稳定资源,还有官职——虽然只是九品小吏,但在这乱世,已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护身符。
但林昭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大人厚爱,草民感激。”他拱手道,“但草民有三点疑虑,望大人解惑。”
“说。”
“第一,火器研制耗时耗力,短期内难见成效。若朝廷或上官催促,大人如何应对?”
“本官自有说辞。”周崇俨道,“你就说工艺复杂,需反复试验。本官可为你争取时间。”
“第二,火器若真研制成功,是全部上交朝廷,还是……留一部分给大人‘自用’?”
周崇俨眼中精光一闪:“自然是……酌情分配。该上缴的上缴,该留用的留用。此事你无须多问,听本官安排便是。”
“第三,”林昭抬起头,直视周崇俨,“草民妹妹体弱,需人照料。草民研制火器时,也需她协助记录整理。希望大人允许她随草民在作坊居住,不必接来城中。”
这是要保证小桃的安全和自由。
周崇俨沉吟片刻,点头:“可。但本官会派两人常驻作坊,一为护卫,二为联络。你可有异议?”
“但凭大人安排。”
“好!”周崇俨拍案,“那此事就这么定了。本官即刻签发公文,将西山废弃矿场划为‘火炼工坊’,归你掌管。所需人手、物资,你可列出清单,由府衙协调。”
他从案后走出,走到林昭面前,压低声音:“林昭,本官给你这个机会,是看中你的才华。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本官眼里。若尽心尽力,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若有二心……”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说明了一切。
林昭躬身:“草民明白。”
“不是草民了。”周崇俨拍拍他肩膀,“从现在起,你是林提调。”
他走回案后,提起笔,在一份空白公文上快速书写,然后盖上官印。
“拿着这个,去矿场选址。三日后,本官派的人会到。”周崇俨将公文递给林昭,“至于昨夜匪袭之事,本官会对外宣称,是剿灭一伙流窜山匪。你等协助官府有功,待火器坊建成,一并赏赐。”
“谢大人。”
林昭接过公文,触手微温。这张纸,是护身符,也是枷锁。
走出二堂时,阳光刺眼。赵铁柱等人还在签押房焦急等待,见林昭出来,都围上来。
“东家,怎么样?”
林昭扬了扬手中公文:“成了。周知府任命我为‘匠作提调’,掌管城外‘火炼工坊’,研制火器。”
众人又惊又喜,但看林昭神色,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先回去再说。”林昭低声道。
一行人离开衙门,走出苏州城。直到远离城门,钻进西山山林,林昭才停下脚步,将堂上对话简要说了一遍。
“所以,周崇俨是想把我们圈起来,给他造火器?”赵铁柱皱眉。
“不止。”吴先生分析,“他还要控制产出,掌握配方,把我们变成他的私人工匠。那些派来‘护卫联络’的人,实为监视。”
老鹰冷笑:“与虎谋皮。”
“但我们现在需要这张皮。”林昭看着手中公文,“有了官方身份,我们才能光明正大地采购原料、招揽工匠、建造工坊。夜不收、漕帮那些人,再想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了。”
“可周崇俨也不是善茬。”赵铁柱担忧道。
“我知道。”林昭收起公文,“所以我们要快。在他完全控制我们之前,把工坊建起来,把队伍拉起来,把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等我们有足够实力,才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众人点头。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