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晨雾如纱,濡湿了西山草木。

林昭站在砖窑外的空地上,看着赵铁柱领着新来的三个人——都是“灰隼”的人——在进行基础队列训练。那个叫“老鹰”的头目抱臂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

两天前的子夜谈判,比预想的顺利。

林昭用一罐火药爆炸的威力震慑住了对方,又抛出“工匠秘藏”的诱饵——他展示了暗室里那几本残缺的工匠笔记,还有那个精巧的铜制蒸馏部件。老鹰虽然看不懂内容,但识货,知道这些不是凡品。

更重要的是,林昭提出了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合作方案:林昭提供“秘藏”的副本(他连夜抄录了部分内容),并承诺将来可以为他们定制“火雷”;而“灰隼”需要提供三样东西:一、两个可靠的人手协助护卫和打探;二、一条安全的进出城通道;三、关于雇主身份的后续情报。

老鹰权衡了一刻钟,点头了。江湖人重利,更重实力。林昭展现出的“制雷”之能和冷静气度,让他觉得这笔投资值得。

于是,“灰隼”留下了三个人: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一个叫张猛,一个叫李魁,据说是老鹰的远房侄子,算是人质也是帮手;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精瘦沉默的男人,叫吴先生,识字,懂算账,负责联络和记账。

老鹰自己带着其余人手继续在附近活动,既算是暗中护卫,也算是一种监督。

这三天,砖窑的变化肉眼可见。赵铁柱带着张猛、李魁加固了外围防御,挖了更多的陷阱和藏身洞。吴先生则帮着整理了物资账目,还根据林昭口述,画了几张简易的西山地形图。

小桃的病情也稳定下来。连服了三剂麻杏石甘汤,高烧退了,咳嗽减轻,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坐起来喝粥,偶尔还会对林昭露出虚弱的笑容。

胡老六昨天下午回来了,带回了王大娘的口信。约在明日午时,城外五里亭见面,王大娘说“有要紧事相告”。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昭心里清楚,最大的考验,今天才真正开始——与陈鸿渐的第一次正式交货。

“东家,都备好了。”赵铁匠从窑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皮囊,“优等火酒五斤,装在五个瓷瓶里,塞了木塞,蜡封了。次等十斤,装在两个大陶罐里,也封好了。”

林昭接过检查。瓷瓶是托吴先生从城里带来的,虽然粗糙,但比竹筒体面。火酒的纯度经过再次蒸馏提升,优等的估计接近八十度,次等的也有六十度左右。在这个普遍喝十几度黄酒的时代,这已经是“烈火”了。

“马车呢?”林昭问。

“在山口等着了。”赵铁柱停下训练,走过来,“按您的吩咐,雇的是城西车马行最不起眼的一辆旧车,车夫是熟手,嘴巴严,钱给够了。”

林昭点头。交货地点选在城外十里处的“落枫渡”,一处废弃的小码头,平时少有人去。时间是午时初刻(上午11点)。陈鸿渐那边来的是他的亲信管事,姓吴。

“东家,我陪您去吧。”赵铁柱不放心。

“不行。”林昭摇头,“你和张猛、李魁守好这里。赵师傅,小桃交给你。胡老六,你午时前出发去五里亭见王大娘,按我们商量的说。吴先生,你跟我去。”

一直沉默站在窑口的吴先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头:“是。”

选择吴先生陪同,是经过考量的。一来他识文断字,可以应对可能的文书往来;二来他是新面孔,陈鸿渐那边不认识,不会联想到林昭的底细;三来……林昭也想借这个机会,观察这个“灰隼”派来的联络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记住,”林昭看向众人,“如果午时末刻我们还没回来,或者有异常信号——三支响箭升空——铁柱,你就立刻按撤退计划,带所有人从后山路走,去二号备用点汇合。”

赵铁柱咬牙:“东家,您一定要小心!”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言,提起皮囊,和吴先生一前一后,走进晨雾弥漫的山林。

山路崎岖,两人走得很快。吴先生虽然瘦,但脚步稳健,显然也是常走山路的。他很少说话,只在岔路口时会简短提醒方向。

“吴先生跟着‘灰隼’多久了?”林昭忽然问。

“七年。”吴先生答得简洁。

“以前做什么的?”

“当过账房,跑过镖,也在衙门里做过两年书吏。”吴先生声音平淡,“后来得罪了人,混不下去了,就跟了鹰爷。”

“识字,懂账,还熟悉衙门。”林昭看了他一眼,“屈才了。”

吴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乱世里,活命就不易,哪有什么屈才不屈才。林公子是有大本事的人,跟着您,或许能搏条不一样的出路。”

这话半真半假,但态度是端正的。

林昭不再多问。有些事,需要时间验证。

一个时辰后,两人走出山林,来到山口。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等在那里,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汉,见人来了,只点了点头,并不多话。

上车,出发。

马车沿着官道向东行驶。路面颠簸,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和陈旧木料的气味。林昭闭目养神,脑中反复推演稍后可能遇到的情况。

陈鸿渐这条线,是关键,也是风险。此人背景复杂,既是商人,又似乎与官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对火酒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但那种兴趣里,有多少是商业嗅觉,多少是政治投机,很难说。

第一次交货,对方一定会试探。试探林昭的底细,试探火酒的产量和质量,试探……林昭背后是否还有别人。

他必须应对得当。既要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让陈鸿渐觉得值得继续合作;又要保持神秘和独立,不能让对方觉得可以轻易拿捏。

马车晃荡着,离苏州城越来越近。透过车帘缝隙,能看见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和村落,行人渐多,大多是面有菜色的农民和挑担的小贩。偶尔有骑马或坐轿的人匆匆而过,衣着光鲜,与周遭的破败形成刺眼对比。

乱世的画卷,在车轮下缓缓展开。

落枫渡在苏州城西十里,原是运河支流的一个小码头,因岸边有片老枫林得名。后来河道淤塞,大船不通,码头便废弃了,只剩几间破败的栈房和一座歪斜的凉亭。

林昭的马车在辰时末抵达。

他让车夫将马车停在枫林深处隐蔽处,自己和吴先生下车,先勘察了一遍四周。

凉亭里空无一人,石桌上积着灰。栈房的门板半塌,里面堆着些破烂渔网和干草。渡口边系着两条破旧的小木船,随水波轻轻摇晃。

一切如常。

林昭选定了交货地点——栈房后方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背靠枫林,前临水路,视野开阔,且有几处可供躲避的掩体。他将皮囊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让吴先生守在十步外的树后警戒,自己则登上栈房的二楼——那里有几扇破窗,可以俯瞰整个区域。

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初夏的阳光开始变得炽烈,透过破窗照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官道上偶尔有车马经过的声音,更远处,苏州城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林昭很耐心。特种兵的训练让他习惯等待,习惯在寂静中保持警觉。他调整呼吸,眼睛扫视着渡口的每一个角落,耳朵捕捉着风声、水声、虫鸣声中的任何异常。

午时初刻,准时。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从下游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船在渡口靠岸,中年人下船,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扮的随从,抬着一口不大的木箱。

林昭目光微凝。来了。

中年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短须,眼神沉稳。他下船后先环顾四周,目光在栈房二楼停顿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多表示。他示意随从将木箱放在凉亭边,自己则缓步走向栈房后的空地。

林昭从二楼下来,在空地边缘现身。

两人相距五步,停下。

“可是林昭林公子?”中年人拱手,语气客气。

“正是。”林昭还礼,“阁下是陈府的吴管事?”

“不敢,鄙人吴仲,蒙东家信任,打理些琐事。”吴管事微笑,“林公子选的地方,倒是清静。”

“避人耳目,不得已。”林昭淡淡道,“货已备齐,吴管事可要验看?”

“自然。”

林昭引他到石板前,打开皮囊,取出瓷瓶和陶罐。吴管事很仔细,先看封装——蜡封完好,标签清晰(林昭让吴先生写的“甲等”“乙等”)。然后他打开一瓶优等火酒,倒出少许在自带的一个小银杯里。

酒液晶莹如水,却散发着凛冽刺鼻的气味。吴管事将银杯凑到鼻端轻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指尖揉开,感受挥发速度和灼热感。

“好烈的酒。”他赞了一句,却不说好坏,又从陶罐里取了次等火酒,同样检验。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透着商人的精明和专业。

“林公子这火酒,比市面上寻常烧酒烈上数倍,且纯净无杂味。”吴管事终于开口,“东家见了,定然欢喜。只是……”他话锋一转,“数量似乎比约定的少了些?当初说好每月优等十斤、次等二十斤。”

林昭早就料到有此一问:“初次交货,工艺还在改进,产量不稳。且吴管事也见了,这优等火的纯度,比当初在阊门摆摊时又高了不少。求精不求多,陈老爷应当明白。”

吴管事笑了笑,不置可否:“林公子所言极是。那这价钱……”

“按契约,优等每斤三两,次等每斤一两。共计二十五两。”林昭报出数字,“此外,上次陈老爷预付的二十两定金,可从中扣除,实付五两。”

“林公子账目清楚。”吴管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昭,“这是五两现银,请过目。”

林昭接过,掂了掂,直接收起——这个时候验银,显得小家子气。

“另外,”吴管事指向凉亭边的木箱,“东家知道林公子在此潜心研制,生活多有不便,特意备了些薄礼:上等粳米二十斤,精盐五斤,腊肉十条,笔墨纸砚一套,还有几本杂书,供公子闲暇解闷。”

林昭心中微动。这份礼不轻,且心思细腻,既解决了生活所需,又投读书人所好。陈鸿渐此人,笼络人心的手段老辣。

“陈老爷厚爱,林某愧领。”他拱手道谢,示意吴先生去搬箱子。

吴管事却忽然道:“林公子,恕吴某多嘴一句。您选这落枫渡交货,固然僻静,但毕竟离城不远,近来城外也不太平……为何不去东家在城外的别业?那里更安全,一应所需也齐全。”

来了。试探。

林昭面色不变:“吴管事好意,林某心领。只是我这人性喜清净,不惯寄人篱下。况且火酒炼制,有些关窍需在特定环境中反复试验,不便移动。”

“原来如此。”吴管事点头,似不经意地问,“那林公子现下住在何处?若是缺什么,也好派人送去。”

“西山深处,一处旧友留下的草庐,勉强容身。”林昭含糊带过,反问道,“倒是吴管事,近日城中可还太平?林某虽在山中,也听说些风声,似乎官府在搜捕什么人?”

他问得自然,像是个关心时局的书生。

吴管事眼神微闪,叹了口气:“可不是么。知府周大人前些日子下令,全城搜捕一伙‘私造烈酒、蛊惑人心’的匪类,闹得鸡飞狗跳。不过……”他压低声音,“依吴某看,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周大人真正在意的,怕是别的东西。”

“哦?”林昭露出好奇神色。

“这苏州城里,盯着‘火酒’这买卖的,可不只东家一人。”吴管事意味深长,“织造局的冯公公,漕帮的龙五爷,甚至……白莲教那些妖人,都闻着味了。周大人夹在中间,难啊。”

他顿了顿,看着林昭:“林公子,东家让我带句话:这世道,独木难支。若公子愿意,东家可为您提供庇护,将这火酒生意做得更大、更稳。价钱、分红,都好商量。”

图穷匕见。陈鸿渐想要的,不仅是供货商,更是合伙人,或者说……下属。

林昭沉默片刻,摇头:“陈老爷美意,林某感激。只是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火酒生意,按契约来,我供货,陈老爷销售,银货两讫,彼此干净。至于其他……眼下还不是时候。”

拒绝,但留了余地。

吴管事脸上不见失望,反而露出欣赏之色:“公子有主见,是成大事的人。东家说了,不强求。只是……”他话锋又一转,“近来西山一带不太平,有溃兵流窜,还有江湖人物出没。公子独居深山,千万小心。若遇麻烦,可派人到城东‘松雪斋’递个信,东家或许能帮上忙。”

这是示好,也是提醒——我们知道你在西山,我们关注着你。

“多谢提醒。”林昭拱手,“时候不早,林某该回了。”

“请。”吴管事侧身让路。

吴先生已经搬了木箱过来。两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枫林深处的马车。

直到马车启动,驶出渡口,林昭从车帘缝隙回望,看见吴管事还站在空地上,目送他们离去。那艘乌篷小船仍停在渡口,船夫蹲在船头抽烟,像个普通的摆渡人。

但林昭知道,从此刻起,他与陈鸿渐之间那层脆弱的信任薄纱,已经被彼此的试探刺出了许多孔洞。

合作还在,猜疑也在。

马车没有直接回山,而是绕道去了五里亭。

胡老六已经等在那里了,正蹲在亭子边啃干粮。见马车来了,连忙迎上来。

“怎么样?”林昭下车,直接问。

“见着了!”胡老六压低声音,眼睛却亮着,“王大娘说,有要紧事,必须当面跟您说!她让您……让您明天未时,去她家一趟!”

林昭皱眉:“去她家?

胡老六道,“王大娘说,她打听到了些事,关于……关于知府衙门和织造局必须当面讲。”

林昭沉吟。去王大娘家,风险比在野外见面大得多。但王大娘之前的善意是实打实的,而且她一个妇人,若是设局害人,代价太大。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胡老六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她说,周知府找您,不单是为了火酒方子。是织造局的冯公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您会做‘掌心雷’‘轰天炮’之类的神兵利器,逼着周知府献上去!周知府这才急了,到处搜人!”

林昭心中一凛。

织造局太监!明朝特有的宦官机构,权力极大,往往兼有监督地方、搜刮财富、甚至干预军政的职能。如果真是冯公公盯上了他,那麻烦就大了。

太监系统的人,贪婪、阴狠、且往往不计后果。他们想要的东西,会不择手段。

“还有呢?”林昭追问。

“还有……王大娘说,城里漕帮和白莲教最近也不安生,好像在争什么地盘。另外,她有个远亲在衙门里当差,偷偷告诉她,周知府最近和南京来的一个什么‘钦差’走得近,像是在密谋什么事,跟咱们江南的防务有关。”

信息量很大,但碎片化。林昭需要时间梳理。

“小老儿用脑袋担保!”胡老六拍胸脯,“她要是想害咱们,早就报了官带兵来抓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这倒也是。

林昭思忖片刻,做出决定:“明天未时,我去。”

“东家,我陪您去!”胡老六忙道。

“不,你留在山里。”林昭摇头,“吴先生,明天你陪我去。”

一直沉默的吴先生点头:“是。”

林昭又对胡老六道:“你回去后,告诉铁柱,加强警戒,尤其是夜里。另外,让赵师傅抓紧时间,把第二批火药罐做出来,引信改进一下,要更稳定。”

“是!”

三人重新上车,马车调头,驶向西山方向。

车厢里,林昭闭目整理思绪。

陈鸿渐的试探、织造局太监的觊觎、知府衙门的搜捕、漕帮和白莲教的动向、还有南京钦差的神秘出现……一张错综复杂的网,正在向他收紧。

他原本只想靠火酒赚取第一桶金,站稳脚跟,再图发展。但现在看来,火酒这个“金手指”,引来的不光是财富,更是无穷的麻烦。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这个权力和暴力主导的乱世,没有自保的力量,再好的技术也是催命符。

必须加快步伐了。火药要量产,武器要升级,人手要训练,情报网要建立……每一件都刻不容缓。

马车在山口停下,林昭下车,和吴先生步行进山。

回到砖窑时,已是申时(下午3点)。赵铁柱迎上来,低声道:“东家,有情况。”

“说。”

“今天午后,山下来了一队人,约莫十来个,穿着不像官兵,也不像普通百姓,在进山小路附近转悠了半天,像是在找什么。张猛和李魁摸过去看了,说那些人手里有刀,腰间鼓囊囊的,可能还有短弩。”

林昭眼神一冷:“‘灰隼’的人没动静?”

“老鹰带着人在另一侧盯着,没动手,说看架势不像冲咱们来的,倒像是在……搜山寻人。”

搜山寻人?找谁?溃兵?还是……找那个被林昭抓住又放回去的探子王七?

“王七那边有什么消息?”林昭问吴先生。

吴先生摇头:“按约定,他回去后应该稳住同伙,等鹰爷下一步指令。但如果他被识破,或者那伙人另有目的……”

话音未落,远处山林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哨!

三短一长。

是“灰隼”的警报信号!

林昭脸色一变:“铁柱,带人守住窑口!吴先生,你跟我来!”

他和吴先生疾步冲向哨声传来的方向——那是砖窑东北侧的一处山脊,位置较高,可以俯瞰进山小路。

两人刚冲到半坡,就看见老鹰从树林里钻出来,脸色凝重。

“林公子,出事了。”老鹰喘了口气,“山下那伙人,不是官兵,也不是寻常土匪。是‘夜不收’。”

夜不收?

林昭没听过这名号。但吴先生却倒吸一口凉气:“辽东的‘夜不收’?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老鹰点头:“我年轻时在辽东当过边军,认得他们的做派——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搜山像梳头,细得狠。这些人都是斥候里的精锐,专干潜入、侦查、刺杀的活儿。”

辽东边军的精锐斥候,出现在江南苏州的山里?

林昭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他们在找什么?”

“不知道。”老鹰摇头,“但看他们搜查的方向和痕迹……像是在找一处隐蔽的营地,或者……藏宝地。而且,他们手里有图。”

“图?”

“对,羊皮图,我看了一眼,画的是西山这一带的山形水路,但标注了一些奇怪的记号,不像是军用地形图。”老鹰顿了顿,“其中一个记号,就在这砖窑附近。”

林昭和老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砖窑,前朝工匠秘藏,辽东精锐斥候,神秘羊皮图……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

这处看似普通的废弃砖窑,藏着比他们想象中更大、更危险的秘密。

而他们,已经置身秘密中央。

夜色降临,山风渐急。

砖窑深处,油灯下,林昭、老鹰、吴先生、赵铁柱围坐在一起。张猛和李魁在窑口警戒,赵铁匠和胡老六守着暗室和小桃。

老鹰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夜不收是边军精锐,轻易不会调离防区。”吴先生眉头紧锁,“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奉了极高级别的密令,二……是他们自己脱离了军队,成了流亡的亡命徒。”

“看他们的装备和纪律,不像流亡的。”老鹰沉声道,“虽然穿着便装,但刀是制式的雁翎刀,弩是军中的神机弩,行动有章法,肯定是现役。”

“奉谁的密令?”林昭问,“苏州知府?织造太监?还是……更上面的人?”

“不好说。”老鹰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找的东西,一定非同小可。否则不会动用夜不收这种级别的力量。”

林昭想起暗室里那些笔记和铜部件。前朝工匠的秘藏……难道不仅仅是些技术图纸,还涉及别的秘密?

“吴先生,”他转向吴先生,“你之前说,你们雇主对‘火器’特别感兴趣。他有没有提过,为什么要找这些前朝工匠的东西?”

吴先生回忆道:“雇主是通过中间人联系的,我们没见过本人。要求是:寻找一切与前朝‘神机营’‘火器局’有关的遗物、图纸、工匠笔记。特别提到,如果有关于‘雷火炼制’‘爆裂机关’的内容,重金收购。”

神机营!明朝的火器部队!

林昭脑中灵光一闪。前朝工匠,火器,秘藏,夜不收……这些线索串联起来,隐隐指向一个可能:这处砖窑,或许不仅仅是普通工匠的作坊,而是前朝某位火器大师的秘密研究基地!

而那些笔记和铜部件,可能记载着某种超越时代的火器技术!

“我们必须弄清楚,这砖窑到底藏着什么。”林昭站起身,走到暗室入口,“赵师傅,把那些笔记和铜器都拿出来。”

赵铁匠应声,从暗室深处搬出那几本残缺的笔记和铜制蒸馏部件。

油灯下,林昭再次仔细翻阅笔记。之前他主要关注蒸馏和火药部分,现在他看得更仔细,试图从中找出关于“神机营”“火器局”的线索。

笔记用的是半文半白的语言,夹杂大量工匠术语和简图。有些页面被虫蛀水渍破坏,难以辨认。但林昭还是从中找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一页画着一种复杂的多管喷射装置,标注“火龙出水,可射百步”。

一页记载着“地雷伏击之法”,附图显示如何埋设、伪装、触发。

还有一页,提到了“嘉靖三十七年,奉兵部密令,于西山秘窑试制‘震天雷’,成,封存,以待天时。”

嘉靖三十七年,那是五十多年前了。震天雷?明代确实有这种爆炸性火器,但威力有限。这里的“震天雷”,似乎有所不同。

林昭继续翻找,终于在最后一本笔记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折叠的、极薄的羊皮纸!

他小心展开。羊皮纸上画着一幅精细的西山地形图,与老鹰描述的夜不收手中的图很相似。地图上标注了三个红点:一处是砖窑,一处是西边深山的某处洞穴,还有一处……在苏州城内,位置模糊,只写了个“库”字。

三个红点之间,有细线连接,线上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藏宝图?”赵铁柱凑过来,瞪大眼睛。

“不完全是。”林昭摇头,“更像是某种‘分布图’。砖窑是研制点,深山洞穴可能是原料采集点或试验场,城内的‘库’……可能是成品存放点,或者资料库。”

老鹰盯着地图,忽然道:“这图上的符号,我好像在哪见过……对了!辽东边军的密档里,有类似的标记!这是军械监的密语!”

军械监!掌管军队武器装备制造的机构!

“能破译吗?”林昭问。

老鹰皱眉看了半天,摇头:“我只见过几个,不全。这上面至少用了三种密语混合,需要专门的人才能解。”

窑内陷入沉默。

如果这真是前朝军械监的秘密项目,那么夜不收的出现就说得通了——他们可能是奉命来寻找或销毁这些遗留的机密。

而林昭他们,阴差阳错地,成了这个秘密的“继承者”。

福兮祸所伏。

“东家,现在怎么办?”赵铁柱打破沉默,“夜不收就在附近,迟早会找到这里。咱们是守是走?”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窑口,望向漆黑的夜色。

山风呼啸,林涛如吼。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的啼叫。

守,风险极大。夜不收是精锐,人数不明,目的不明,硬拼胜算渺茫。

走,同样危险。带着小桃和大量物资转移,目标明显,且失去了砖窑这个相对隐蔽的据点。

但……也许还有第三条路。

林昭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不守,也不完全走。”

众人看向他。

“夜不收在找的是‘秘藏’,不是我们。”林昭缓缓道,“如果我们把‘秘藏’主动交出去呢?”

“交出去?”赵铁柱急了,“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

“不是真交。”林昭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是‘送’给他们一个陷阱。”

他走回油灯下,指着羊皮地图:“这图上三个点,砖窑我们已经占了。深山洞穴,我们可以提前布置,做成一个‘藏宝地’。至于城内的‘库’……我们可以伪造一个。”

“伪造?”吴先生若有所思。

“对。”林昭点头,“用假的笔记、假的图纸、假的‘震天雷’样品,做一个局,引夜不收去钻。等他们发现是假的,我们已经争取到了时间——转移,或者……反客为主。”

老鹰眼睛一亮:“林公子的意思是……我们反过来,利用夜不收?”

“没错。”林昭道,“夜不收是精锐,但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欲望,有弱点。他们奉命找东西,找到了,要回去复命。如果我们能控制他们‘找到’的东西,或许就能间接影响他们背后的人。”

这是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但乱世之中,循规蹈矩只有死路一条。

“需要怎么做?”老鹰问。

“分三步。”林昭快速部署,“第一,吴先生,你连夜带张猛、李魁去深山那个洞穴,布置假象——弄些陈旧的生活痕迹,埋几个空的、做旧的箱子,箱子里放些无关紧要的破铜烂铁和伪造的‘残卷’。要做得像几十年前有人待过、后来匆忙撤离的样子。”

“第二,老鹰,你带两个人,明天一早下山,去城内打探那个‘库’的位置。不用进去,只要确定大概地点,然后散播些流言——就说某处老宅地窖,夜半有异响,像雷声。把水搅浑。”

“第三,”林昭看向赵铁柱,“铁柱,你和我,还有赵师傅,抓紧时间做一批‘特殊的’震天雷——威力减小,但动静要大,烟雾要浓。再伪造几份‘工艺秘卷’,用古纸古墨,做旧,内容半真半假,似是而非。”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这是刀尖上跳舞,但也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

“夜不收那边,什么时候会找来?”吴先生问。

老鹰估算了一下:“按他们今天的进度,最迟后天,一定会搜到砖窑附近。”

后天。只有一天半的时间准备。

“足够了。”林昭环视众人,“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休息,分头行动。记住,细节决定成败。一个脚印、一根头发、一点墨迹的破绽,都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摇曳。

窑外,夜色如墨,山风更急了。

远处山林中,几双属于夜不收的锐利眼睛,正像狼一样,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寸土地。

狩猎已经开始。

而猎物,正准备给猎人,设一个致命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