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通判衙门，二堂。
陆晏坐在案几后面，翻看着一摞公文。
这些公文是昨天晚上钱书吏送来的，说是“积压的公务，请大人过目“。
陆晏翻了翻，发现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某某村的田界纠纷、某某镇的赋税拖欠、某某商户的执照申请……
真正要紧的公文，一份都没有。
“有意思。“陆晏放下公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知道，这是下面的人在试探他。
把不重要的公文堆给他，看他怎么处理。如果他埋头苦干，说明是个书呆子，好糊弄；如果他撒手不管，说明是个懒官，更好糊弄。
“大人。“
门外传来钱书吏的声音。
“进来。“
钱书吏推门进来，弓着腰，脸上堆着笑。
“大人，外面有人求见。“
“谁？“
“是李家的管事，叫李福。说是奉家主之命，来给大人送礼。“
陆晏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来了。
“请他进来。“
“是。“
钱书吏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此人身穿一身绸缎长袍，头戴方巾，面白无须，一看就是个精明的商人。他手里提着一个红木匣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小人李福，见过陆大人。“
李福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李管事请起。“陆晏微微抬手，“不知李管事此来，有何贵干？“
“不敢当'贵干'二字。“李福笑道，“小人奉我家老爷之命，来给陆大人送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他把红木匣子放在案几上，打开盖子。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银票。
陆晏扫了一眼，大约有二十张，每张一百两。
两千两。
“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请陆大人笑纳。“李福说道，“陆大人初来乍到，诸事繁杂，这点银子，权当是安家之资。“
陆晏看着那叠银票，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李家的手笔，果然大方。“
“大人说笑了。“李福说道，“我家老爷说了，陆大人是朝廷命官，前途无量。能与大人结交，是我李家的荣幸。这点银子，不成敬意，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陆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福。
李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大人……“
“李管事。“陆晏开口道，“你家老爷，是李守正李指挥佥事，还是李守义李员外？“
李福一愣，没想到陆晏会问这个问题。
“回大人，小人是李守义李员外的管事。“
“哦，是李员外。“陆晏点了点头，“我听说，李家在登州是数一数二的大户。李指挥佥事掌握卫所兵权，李员外垄断半数海贸。兄弟二人，一文一武，把登州经营得铁桶一般。“
李福脸色微变。
“大人说笑了。我家老爷只是个商人，哪里敢说'垄断'二字。“
“是吗？“陆晏笑了笑，“我今天在城里转了一圈，发现至少有一半的店铺，招牌上都有李家的暗记。这还不叫垄断？“
李福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通判，竟然这么快就摸清了李家的底细。
“大人明察秋毫，小人佩服。“李福干笑道，“不过，我家老爷做生意，都是正正经经的，从来不做违法的事。“
“我没说你家老爷违法。“陆晏说道，“我只是好奇，李家这么大的家业，是怎么攒下来的。“
李福沉默片刻，说道：
“我家老爷说了，陆大人是聪明人，不用小人多说。大人初来登州，人生地不熟，难免有些不便。我家老爷愿意与大人交个朋友，以后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李家一定尽力。“
陆晏听了，嘴角微微上扬。
“交朋友？“
“是。“李福说道，“我家老爷说了，朋友多了路好走。大人在登州做官，我李家在登州做生意，大家各取所需，互利互惠，岂不美哉？“
陆晏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
李福见状，心中暗喜。
看来这个新通判，也是个识时务的。
“大人，这银子……“
“银子我收下了。“陆晏说道。
李福脸上露出笑容。
“多谢大人赏脸。我家老爷说了，改日设宴，请大人赏光……“
“不过。“陆晏打断他，“我有个条件。“
“大人请说。“
“我要见见你家老爷。“陆晏说道，“当面谈谈。“
李福一愣。
“这……“
“怎么，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李福说道，“只是我家老爷这几日有些忙，怕是抽不出时间……“
“那就等他有时间再说。“陆晏站起身，把红木匣子推回给李福，“这银子，你先拿回去。等我见了你家老爷，再收不迟。“
李福脸色一变。
“大人，这……“
“李管事，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陆晏说道，“我陆晏不是不识抬举的人，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打发的。他想跟我交朋友，可以。但得拿出诚意来。“
“两千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李福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通判，竟然这么不给面子。
“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回去问你家老爷。“陆晏说道，“他要是真想跟我交朋友，就亲自来见我。要是不想……“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李福盯着陆晏看了半晌，终于拿起红木匣子，冷冷地说道：
“好，大人的话，小人一定带到。“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又急又重。
等他走远，沈青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东家，您这是故意激怒他？“
“不是激怒。“陆晏说道，“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李家的底线。“陆晏说道，“李家派人来送礼，说明他们想拉拢我。但两千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分明是在试探我的胃口。“
“我把银子退回去，就是告诉他们——我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就能看出他们的底线在哪里。“
沈青点了点头。
“东家高明。“
“高明什么。“陆晏摆了摆手，“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沈青，你去查一查，李家兄弟之间，是不是真的铁板一块。“
“东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兄弟阋墙的戏码，从古到今，从来没断过。“陆晏说道，“李守正掌兵权，李守义掌财权。一个是武，一个是文。你觉得，他们之间，真的没有矛盾？“
沈青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属下明白了。“
“去吧。“陆晏说道，“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李家兄弟的所有底细。“
“是。“
沈青转身离去。
陆晏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李家。
地头蛇。
盘踞登州三代，势力庞大，根深蒂固。
但再粗的树，也有根。
只要找到根，就能连根拔起。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李家想跟他斗？
那就斗斗看。
看看到底是他们的根深，还是他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