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
登州通判衙门。
陆晏站在衙门的二堂里，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前堂是办公之所，二堂是议事之地，后院是住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种着几株枯黄的芭蕉，廊下挂着几盏灯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大人，这就是通判衙门了。“
领路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钱，是衙门里的书吏。他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一边走一边介绍。
“前任通判大人调走之后，衙门空了大半年。小的们把里里外外都打扫过了，大人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小的们再收拾。“
陆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二堂的案几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打扫过了？“陆晏淡淡地问。
钱书吏脸色一僵，连忙赔笑。
“这……这是今早刚落的灰，海边风大，灰尘多，小的们这就再擦一遍……“
“不必了。“陆晏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是是是，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叫小的。“
钱书吏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等他走远，沈青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东家，这个钱书吏，是李家的人。“
“我知道。“陆晏说道，“他刚才一直在打量我，眼神闪烁，分明是在揣摩我的底细。“
“东家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陆晏说道，“让他看。让他去跟李家汇报。我倒要看看，李家会怎么出招。“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隐约可以看到大街上的人来人往。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沈青，你对登州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沈青想了想，说道：
“乱。“
“怎么个乱法？“
“城防松懈，军纪涣散，官吏懈怠。“沈青说道，“属下进城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城门口的守卫。那些兵丁，一个个无精打采，兵器锈迹斑斑，盔甲破破烂烂。这哪里是守城的兵，分明是叫花子。“
“还有呢？“
“街上的巡逻也是一样。属下看到几个巡逻的衙役，走路东倒西歪，一看就是喝了酒。这种巡逻，能巡出什么来？“
陆晏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登州的军备，确实废弛得厉害。“
他转过身，走到案几前坐下。
“但这也是机会。“
“机会？“
“对。“陆晏说道，“军备废弛，说明没人管。没人管，就意味着有空子可钻。我来登州，名义上是管战船营造，实际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
“实际上，我要把登州的水师，变成我自己的水师。“
沈青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东家高明。“
“高明什么。“陆晏摆了摆手，“这叫'趁虚而入'。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走，出去转转。我要亲眼看看，登州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
半个时辰后。
登州城，东大街。
陆晏换了一身便服，带着沈青和两个护卫，走在街上。
东大街是登州最繁华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颜六色。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陆晏一边走，一边观察。
“这家是布庄，那家是米行，再过去是当铺……“他低声说道，“看招牌，都是本地的老字号。“
“是。“沈青说道，“这些店铺，大多是李家的产业，或者跟李家有关系。“
“怎么看出来的？“
“招牌上的字。“沈青指了指一家布庄的招牌，“东家看，这个'福'字，写法很特别，右边多了一点。这是李家的暗记，凡是李家的产业，或者受李家庇护的店铺，招牌上都会有这个暗记。“
陆晏仔细一看，果然如此。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圈，发现至少有一半的店铺，招牌上都有这个暗记。
“李家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陆晏说道。
“是。“沈青说道，“李家在登州经营了三代，根深蒂固。城里的商户，要么是李家的，要么是李家的附庸。想在登州做生意，不跟李家打交道，几乎不可能。“
陆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东大街，来到城北的码头。
码头上，一片繁忙的景象。
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港口里，有的在装货，有的在卸货，有的在修补船帆。码头上堆满了货物——粮食、布匹、盐巴、铁器……工人们喊着号子，把货物搬上搬下。
“这是登州的商港。“沈青说道，“每天都有船只进出，运送货物到辽东、朝鲜、日本。“
陆晏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暗暗盘算。
登州的地理位置，确实得天独厚。
从这里出发，顺风顺水，三五日就能到达辽东半岛。往东走，可以到朝鲜、日本。往南走，可以到江浙、福建。
这是一条黄金航线。
难怪李家能靠海贸发家，难怪朝廷要在这里设立水师。
“水师的营地在哪里？“陆晏问道。
“在城东，靠近海边。“沈青说道，“属下带东家去看看？“
“走。“
……
城东，水师营地。
陆晏站在营地外面，远远地看着。
营地占地不小，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有几排营房，还有一个校场。校场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兵丁在那里闲逛。
营地旁边是一个小港口，停泊着十几艘战船。
这些战船大多是福船和沙船，船身斑驳，桅杆歪斜，一看就是年久失修。有几艘船的船帆已经破了洞，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这就是登州水师？“陆晏皱了皱眉。
“是。“沈青说道，“登州水师，名义上有战船五十艘、水兵三千人。实际上，能用的战船不到二十艘，能打仗的水兵不到一千人。其余的，都是空额。“
“空额？“
“就是吃空饷。“沈青说道，“水师的军官们，把不存在的士兵报上去，领朝廷的饷银，装进自己的口袋。这种事，在大明的军队里，太常见了。“
陆晏听了，冷笑一声。
“难怪辽东打成那个样子。“
他看着那些破旧的战船，心中暗暗盘算。
登州水师虽然废弛，但底子还在。只要有银子、有人才、有时间，完全可以重建。
而他来登州的任务，正是“战船营造“。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走，回去。“陆晏说道。
“东家不进去看看？“
“不急。“陆晏说道，“今天只是看看，摸摸底。真正的动作，要等站稳脚跟再说。“
他转身往回走，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登州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官府昏聩，水师废弛，李家独大。
这是一个烂摊子。
但也是一个机会。
乱世出英雄。
越乱，机会越多。
……
傍晚。
通判衙门，后院。
陆晏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张登州的舆图。
赵长缨、沈青、胡静水三人分坐两旁。
“今天转了一圈，大家都说说，有什么看法。“陆晏开口道。
赵长缨先说：
“登州的城防，形同虚设。城墙年久失修，守城的兵丁稀稀拉拉，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要是有敌人来攻，怕是一天都守不住。“
胡静水接着说：
“登州的商业，被李家垄断。属下今天打听了一下，城里的大商户，十有八九都跟李家有关系。咱们要在登州做生意，绑不开李家。“
沈青最后说：
“登州的官场，也被李家渗透。属下观察了一下，衙门里的书吏、衙役，至少有一半是李家的眼线。东家的一举一动，怕是都瞒不过李家。“
陆晏听完，点了点头。
“你们说得都对。登州的局势，确实复杂。但越复杂，越有机会。“
他指着舆图，说道：
“登州的权力格局，大致可以分成三块。“
“第一块，是官府。知府周文远年老昏聩，实权被下属架空。同知、通判、推官，各管一摊，互不统属。这是一盘散沙。“
“第二块，是军队。登州卫和水师，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各有各的算盘。卫所军官吃空饷、喝兵血，水师将领走私、贩货。这是一群蛀虫。“
“第三块，是李家。李家是登州的地头蛇，势力庞大，渗透到官府、军队、商界的方方面面。这是真正的话事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我们要在登州站稳脚跟，就必须打破这个格局。“
“怎么打破？“赵长缨问道。
“分化瓦解，各个击破。“陆晏说道，“官府是散沙，可以拉拢；军队是蛀虫，可以收买；李家是地头蛇，可以……“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可以打。“
随后，陆晏又依次见了登州衙门的几个实权人物。登州卫指挥佥事徐玉培是个四十来岁的武官，据说是通过京城关系谋来的差遣，见面时满脸堆笑，客气得过了头。经历司的周廷芳话不多，但眼神总是往陆晏身上瞟，像是在掂量什么。码头上做盐货生意的孟兆新也派人送了拜帖，说是“久仰通判大人威名“。
这几个人，陆晏一一记下了名字，没有多说什么。
……
陆晏在通判衙门安顿下来，开始熟悉公务。
然而他很快发现，衙门里的书吏、衙役，对他阳奉阴违。
公文送上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正要紧的事务，根本不经过他。
他派人去查账，账房说“账册在整理“；他派人去巡视，差役说“人手不够“。
陆晏心知肚明：这些人背后都是李家的影子。
他不动声色，假装被架空，表面忙于应酬，实际暗中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