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在路上

正月十七下午,李文斌回来了。

他是搭最后一班从县城到公社的班车回来的,到村口时天已擦黑。

肩上的帆布包鼓鼓囊囊,人却清瘦了些,眼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没先回知青点,径直来了陆家。

“怀民!”院门没关,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陆怀民正在堂屋帮着母亲整理要带走的衣物,闻声抬头,忙迎出去。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互相打量着。半个多月不见,好像隔了许久。

“文斌哥,回来了?”陆怀民招呼道,“家里……都好吗?”

李文斌点点头,又摇摇头,眼圈突然红了:

“好,也不好。我爹的头发全白了,我娘的风湿更重了,走路得扶着墙……可他们看见我回去,高兴得……”

他说不下去了,用力抹了把眼睛,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省医学院”的字样。

“怀民,听说你考上科大了,真替你高兴。”李文斌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笑:

“我也……我也考上了。临床医学,五年制。三月十号报到。”

陆怀民接过,没有拆,只是用力握了握李文斌的手:“太好了!文斌哥,太好了!”

堂屋里,周桂兰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李文斌,连忙招呼:

“文斌来了!快进屋,外头冷!吃了没?锅里还有粥,热乎着。”

“婶,吃过了,在县城吃的。”李文斌吸了吸鼻子,努力露出笑容,“怀民,我……我是来收拾东西,也是来告别的。”

“告别?”

“嗯。”李文斌点头,“我直接从上海回学校,不绕回村里了。明天一早的火车票。我想着……走之前,怎么也得和村里报个喜、道个别。”

李文斌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这个……给你。”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簇新的《英汉词典》,红色塑料封皮,显得很是厚实。

“我在上海买的。”李文斌说,“听说大学里要学英语,这个用得着。”

陆怀民接过词典,沉甸甸的。1978年,这样一本词典,在上海也要好几块钱,还得有门路才买得到。

“文斌哥,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李文斌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比起你帮我的,比起这半年……这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怀民,这半年……谢谢你。真的。没有你牵头,没有咱们那个学习小组,没有大伙儿互相撑着……我可能……真就认命了,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回不去了。”

“别这么说。”陆怀民把词典抱在怀里,“是你自己没放弃。是你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散。”

李文斌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情谊,说透了反而轻了。他望向堂屋桌上堆着的行李、布料、针线,问:“你什么时候走?”

“三月三号。”陆怀民说,“先去县城,再坐长途车去省城。得走一天。”

“那……咱们还能在省城见。”李文斌眼睛一亮,“医学院和科大,听说都在一个区,离得不远。我打听过了,有公交车能到。”

“嗯,到了我就给你写信,咱们约时间,好好聚聚,叫上援朝。他也考上了,省农专。”

“一定。”

暮色更深了。村子里响起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喊声,炊烟在渐暗的天色里笔直地升起,又被晚风吹散。

李文斌该走了。

他还要去王老师那儿,去跟赵援朝、陈志强他们道别,知青点里还有些零碎要收拾。

“怀民,”临走前,他忽然转身,很认真地说,“到了大学,咱们都要好好学。不为别的,就为……对得起这一路走来,所有帮过我们的人。”

陆怀民重重点头。

李文斌走了,背影消失在村路的拐角。

母亲周桂兰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件未完工的蓝布衬衫,眼睛望着儿子:“文斌……也考上了?”

“嗯,省医学院临床医学。”

“好,好。”母亲连说了两个“好”,“都是好孩子。”

……

三月三号,天还没亮透,陆家小院就醒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夜,周桂兰几乎没合眼。

她蒸了最后一锅白面馒头,用笼布仔细包好,塞进儿子那个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旧书包里。

“路上吃,到了学校也能顶几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这会儿强撑着笑。

陆建国蹲在堂屋里,最后一次检查那口新买的樟木箱子:

深褐色,漆得光亮,铜扣锃亮,花了他整整十二块钱,是托镇上的老木匠加急赶出来的。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两套母亲赶工做的新衣裳,一套蓝布中山装,一套灰布学生装;

一件厚棉袄;几双千层底布鞋;洗漱用具包在旧毛巾里;

那套陈卫东父亲留下的绘图工具,用红布裹着,放在最上面;

李文斌送的《英汉词典》,赵援朝送的笔记本,陈卫东送的钢笔……每一样,都带着温度。

“都齐了。”父亲合上箱盖,扣好铜扣,提起试了试分量,沉甸甸的。

院子里,晓梅也早早起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眼眶红红的。

“晓梅,”陆怀民蹲下身,平视着妹妹的眼睛,“在家听爹妈的话,好好读书。哥到了就给你写信。”

“嗯。”晓梅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哥,你……你放假就回来。”

“一定回。”

晨雾渐渐散了,天边透出鱼肚白。

院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队长陆广财来了,会计老李来了,王秀英老师来了,陈志强、陆小军他们一帮年轻人也来了,连陆老四都背着手站在人群边上,嘴里叼着没点着的旱烟袋。

“怀民,路上当心。”陆广财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从兜里掏出两块钱,“这个,队里的一点心意,路上买口水喝。”

“队长,这不能……”

“拿着!”陆广财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你是咱陆家湾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是咱全村的骄傲!往后到了省城,好好学,给咱庄稼人争气!”

陈志强挤上前,把一个纸包塞进陆怀民怀里:

“怀民哥,这是我娘炒的炒米,香!你路上泡水喝,顶饿!”

陆怀民一一接过,抱在怀里。这些东西不贵重,却比什么都沉。

“谢谢,谢谢大家……”

父亲提起箱子,母亲把书包挎在他肩上。

“走吧,别误了车。”父亲说。

一家人走出院子。乡亲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着他们。

土路在脚下延伸,晨露打湿了裤脚。身后,不知谁起了个头:

“怀民——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声音在田野间回荡,惊起几只早起的麻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

去县城的班车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拥挤。

陆怀民靠窗坐着,箱子放在脚边。

父亲坐在旁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车子摇摇晃晃,颠簸着前行。

坐在陆建国旁边过道位置的,是一个五十来岁、干部模样的男人,穿着半旧的中山装,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

他打量了陆怀民脚边崭新的樟木箱和肩上的书包几眼,又看了看父子俩身上虽然干净但打着补丁的衣裳,带着些探寻的口气,主动搭话:

“这位老哥,送孩子出门啊?”

陆建国侧过头,点了点头,简短地应道:“嗯。”

“这是……去外地念书?”干部模样的人语气里多了几分肯定,目光落在陆怀民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脸上:

“瞅着就像个读书的料子。考上中专了?还是技校?”

没等陆建国回答,前排一个抱着包袱的中年妇女也扭过头来,嗓门挺大:

“哟,送孩子上学啊?这可是大喜事!我娘家侄子今年考上了地区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吃国家粮了!你家孩子考的哪儿?”

车厢里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因为这话题活络了一些。

附近几个乘客也投来关注的目光。1978年初,能正儿八经考出去读书的年轻人,在普通人眼里,那都是了不得的。

陆建国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答道:

“不是中专。是大学,去省城。”

“大学?!”

这两个字的效果立竿见影。

那干部模样的人身体不由得坐直了,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重新估量的意味。

前排的妇女更是睁大了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大学?!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可是真真儿的文曲星下凡了!老哥,你养了个好儿子啊!多少年了,头一回听说有去省城念大学的!孩子,你考的哪个大学?”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陆怀民感到些许不自在,他礼貌地微微倾身,回答道:“科学技术大学。”

“科学技术……大学?”妇女重复着,眼里有茫然,随即是更深的敬畏,“这名字听着就厉害!是学造机器的?还是学造卫星的?”

旁边那位干部模样的同志推了推眼镜,语气郑重了许多:

“科学技术大学……我知道。是中国科学院办的大学,1970年从BJ迁到咱们省城的。了不得,这可是重点里的重点,不比清华北大差!”

他转向陆建国,脸上带着由衷的赞许:

“老哥,你这儿子,是真正的人才苗子!能考上这所学校,不光是成绩顶尖,还得有志向!国家搞四个现代化,正需要这样的学生!你们家,出了个金凤凰啊!”

陆建国只是“哎”了两声,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舒展开,嘴里却只是朴实地说:

“孩子自己肯用功,也多亏了学校里老师教,队里、公社领导支持。”

前排妇女啧啧称奇,又追问:“孩子,你多大了?家里是干啥的?”

“过了年,十七了。家里是陆家湾生产队的,种地。”陆建国替儿子答道。

“十七!还是农村娃!”周围的惊叹声更多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干部模样的人感慨道:

“恢复高考好啊,给了所有有本事的年轻人机会!小伙子,到了大学好好学,学成了,给国家做贡献,也给咱们家乡父老争光!”

“谢谢您,我一定努力。”陆怀民诚恳地点头。

话题由此展开,周围的人纷纷加入,有的询问考大学难不难,有的感叹读书的重要性,还有的向陆建国讨教育儿经验——尽管陆建国实在说不出什么“经验”,只是反复强调“孩子自己肯用功”。

陆怀民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几句。

父亲陆建国话依然不多,但腰杆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

班车摇摇晃晃开了两个多小时,到县城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车站里人声鼎沸。挑担的农民,出差的干部,探亲的妇女,挤成一团。

父亲让陆怀民守着行李,自己挤到售票窗口。

“同志,去省城的长途车,还有票吗?”

售票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头也不抬,手里的圆珠笔在表格上划拉着:

“下午一点半,最后一班。硬座,三块二一张。要几张?”

父亲没有犹豫:“两张。”

他顿了顿,接着问:“听说……学生坐车,有优惠?”

售票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学生证拿出来看看,凭证买学生票。”

父亲愣了愣,转头看陆怀民。

陆怀民忙从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递进窗口:“同志,还没入学,只有录取通知书。”

售票员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打量陆怀民:“科学技术大学?哟,了不得。”

她利落地取出两张车票,在其中一张上盖了个蓝色印章:

“一张全价,三块二;一张学生票,两块五。一共五块七。”

父亲付了钱,接过票,小心翼翼地对折,放进贴身口袋里。

离发车还有三个多小时。父子俩在车站旁边的国营小吃店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

面很清淡,飘着几片葱花,但热乎乎的。父亲把自己的碗推过来:“多吃点。路上时间长,怕饿。”

“爹,您也吃。”

“我不饿。”父亲摸出旱烟袋,想了想又放回去——这是公共场所。

两人沉默地坐着。

店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正播着新闻:“……全国科学大会即将在京召开,这是我国科学事业发展的新起点……”

陆怀民听着,心里涌起一阵激荡。

他知道,这次大会将正式提出“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的论断,科学的春天真的要来了。

“怀民,”父亲忽然开口,“到了学校,要是有人问起家里……你就照实说。咱家是贫农,祖祖辈辈种地,不丢人。”

“嗯。”

“要是有同学家境好,穿得好,吃得好,你也别眼红。咱们凭本事吃饭,不靠爹娘。”

“嗯。”

“钱要省着花,可该花的也别吝啬。跟同学处好关系,互相帮衬。”

“嗯。”

父亲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要是……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给家里写信,别憋着。”

陆怀民鼻子一酸,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