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春风来信
-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 大咚咚咚咚东
- 4549字
- 2026-01-15 13:54:36
转眼就到了腊月三十,除夕。
陆家湾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起就没歇过。
蒸馒头的、炖肉的、炸丸子的,各色香气混着柴火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慢悠悠地飘,光是闻着,心里就踏实了三分。
陆怀民一早起来,就见母亲周桂兰已经在灶间忙开了。
大铁锅里蒸着白面馒头,笼屉边沿“嗤嗤”地冒着白气。
另一口小锅里熬着米粥,米粒已经开了花,黏稠稠的,满屋都是米香。
“醒了?”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麻利地往灶膛添了把柴,“快去洗把脸,今儿事儿多。”
院子里,父亲陆建国正一下下扫着积雪。竹扫帚划过积雪,发出“唰——唰——”有节奏的声响。
“爹,我来吧。”陆怀民走过去。
“不用。”父亲头也不抬,“你去把对联写了。昨儿买回来的红纸,在堂屋桌上。今年,咱家贴你写的。”
陆怀民应了一声,走进堂屋。
八仙桌上摊着裁好的红纸,还有半瓶墨汁和一支毛笔。笔是旧的,笔尖已经有些秃了,但洗得很干净。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废纸上试了试。墨迹有些淡,但还能用。
写什么呢?
往年都是请村里识字的老先生写,无非是“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之类的老话。
今年父亲说,让他自己写。
陆怀民提起笔,却顿了顿。
他想起这半年——河滩上的晨雾,仓库里的煤油灯,雪地里父亲蹬车送考的背影,还有广播里那句“恢复高考”……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最后,他凝神静气,提笔在红纸上写下:
上联:冬去春来新时代
下联:人勤家旺好光景
横批:万象更新
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写得不错。”不知什么时候,父亲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扫帚,肩上落了几片雪。
陆怀民有些不好意思:“字丑。”
“不丑。”父亲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红纸黑字,他虽然不识字,却看得出笔画的工整,“红纸黑字,瞧着就精神。”
他指着对联:“写的啥?给爹念念。”
陆怀民放下笔,指着上联一字一字念:“冬去春来新时代。”
“冬去春来……”父亲重复着,目光望向窗外茫茫雪野,“是啊,冬天总要过去的。这些年……像个长长的冬天。”
又指向下联:“人勤家旺好光景。”
“人勤家旺……”父亲点点头,“咱庄稼人,信这个。勤快人,饿不着;和睦家,穷不了。”
最后是横批:“万象更新。”
“万象更新……”父亲轻声重复,沉默了片刻,“是该……更新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陆怀民心里。
父亲这代人,经历了太多。
战乱、饥荒、运动……他们像老黄牛一样,埋头在土地里,用最原始的力气,扛起一个家,也扛起了一个时代。
他们很少说“希望”,可那沉默的脊梁下,未尝没有一片渴望春天的心田。
母亲端着一簸箕刚蒸好的馒头进来,热气腾腾的,白胖胖的馒头挤在一起,格外馋人。
“哟,写好了?”她凑过来看,虽然不识字,但眼睛里满是欢喜,“红彤彤的,真喜庆。一会儿让你爹贴上。”
“妈,”陆怀民指着对联,“我念给您听。”
他慢慢又念了一遍。
母亲听着,眼睛渐渐湿润了。
“冬去春来……”她喃喃重复,“是啊,冬天总要过去的。人勤家旺……咱家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她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笑了:“这横批也好,万象更新……听着就敞亮。”
午饭后,父亲去贴对联。陆怀民帮着扶凳子,晓梅在下面递浆糊。
红纸贴在斑驳的木门上,顿时给灰扑扑的院子添了一抹亮色。
“冬去春来新时代……”晓梅仰头念着,忽然问,“哥,这‘新时代’,是啥样?”
陆怀民想了想:“就是……大家能安心读书,踏实干活,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人。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
“就像咱家门上写的,”父亲接话,“‘人勤家旺’。国家也好,小家也好,都得靠勤快,靠实在。”
他贴好最后一边,退后两步看了看。
红艳艳的春联,衬着老旧的门板,像灰扑扑的生活里,突然开出的一朵希望的花。
“万象更新……”父亲又念了一遍横批,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好,好。”
贴完对联,父亲又从屋里拿出两个红纸剪的窗花——是母亲前几天熬夜剪的,一个“福”字,一个“春”字。
“来,把这个也贴上。”
窗花贴在糊着白纸的木格窗上,映着窗外的雪光,红得耀眼。
做完这些,村庄里陆续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有性急的孩子,已经等不及要过年了。
“下午包饺子。”母亲宣布,“白菜猪肉馅的,你爹昨儿特意去镇上割了半斤肉,肥瘦相间的。”
这在陆家,是难得的奢侈。
陆怀民和晓梅一个和面,一个剁馅儿。
父亲在堂屋生起了炭盆,橘红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屋子。
擀面杖在母亲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飞出来,整齐地码在案板上。
陆怀民和晓梅学着包,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还露馅。
“你这捏的是耗子吧?”晓梅指着哥哥包的一个饺子,咯咯直笑。
陆怀民也笑了。
他前世也经常包饺子,在城里,在单位食堂,馅料更丰富,手法更熟练,但好像从未像此刻这样——面团沾了满脸,妹妹在旁嬉笑,父母眼里含着笑,炭火噼啪,满屋暖意。
饺子下锅,在滚水里翻腾,母亲捞起头一碗,恭恭敬敬摆在灶王爷画像前,这是老规矩,让灶王爷先尝。
然后才是一家人。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蘸着陈醋和几点油花,咬一口,满嘴鲜香。
“真香。”晓梅满足地眯起眼。
父亲慢慢吃着,忽然说:“明儿就是正月初一了。过了这个年,怀民十七,晓梅也十五了。”
是啊,正月初一。
1977年,就要过去了。
这个承载了太多泪水与汗水、挣扎与希望、断裂与重连的年份,终于要走到尽头。
晚饭后,一家人在炭盆边守岁。
没有电视看,没有收音机听,守岁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母亲拿出针线筐,继续给陆怀民缝那件新棉袄,面子是深蓝色的卡其布,里子絮了新弹的棉花,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母亲的心意。
父亲卷着旱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晓梅趴在桌上,用铅笔在旧本子上画画,画的是她想象中的大学:高高的楼,大大的操场,还有好多好多摞在一起的书。
陆怀民拿出陈卫东送的那套绘图工具,用三角板在纸上画几何图形。
线条很直,角度很准,画着画着,他想起陈卫东父亲,那个未曾谋面的老教授,想起他说的“知识是民族复兴的火种”。
如今,这火种传到了他手里。
夜深了,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别家在放“关门炮”。狗叫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像在互相拜年。
晓梅开始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母亲把她揽到怀里:“困了就睡吧。”
“不困,”晓梅揉着眼睛,“我要守岁,等新年。”
但终究抵不过困意,没过多久,她就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不知梦见了什么。
将近子时,母亲轻轻摇醒晓梅:“快,新年到了。”
晓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在这时,村口老槐树上的大钟“当当当”地敲响了,那是生产队长在敲钟迎新年。
钟声浑厚,悠长,在冬夜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
“新年好!”晓梅一下子清醒了,跳起来喊。
“新年好。”陆怀民笑了。
“新年好。”父亲和母亲同时说。
新的一年,1978年,来了。
……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既快又慢。
快的是节气。初一拜年,初二回娘家,初三初四走亲访友,转眼就到了初七、初八。
慢的是心情。那封期待中的录取通知书,依旧杳无音信。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按照老传统,这天要吃元宵,看花灯。
但在1978年的陆家湾,这些习俗都简化了,元宵是用糯米粉自己搓的,没有馅,清水煮了,撒点糖,就是过节了;花灯更是没有,孩子们最多提个纸糊的小灯笼,里面点根蜡烛,在村里走一圈。
但对陆家来说,这个元宵节注定不平常。
陆怀民一大早就起来了帮着母亲煮汤圆。
“怀民,”母亲一边搅锅一边说,“一会儿你去趟镇上。”
“做啥?
“买点盐,再……再扯块布。”母亲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棉袄是做得了,可你要是真去城里上大学……总得有身见人的衣裳。”
“好。”陆怀民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只是他吃完饭,还没来得及出发去镇上,陈卫东就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公社教育专干赵志国。
两人都穿着齐整的中山装,自行车把上挂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一进院门,陈卫东就扬声笑道:“叔,婶,给你们拜个晚年!怀民呢?”
陆怀民从屋里出来,看见两人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心里咯噔一下。
“陈老师,赵主任,快请进。”
堂屋里,母亲忙着倒水。
赵志国接过粗瓷碗,没急着喝,而是从包里郑重地取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双手递给陆怀民。
“怀民同志,恭喜你!”
信封是标准制式,左上角印着红字:“科学技术大学招生办公室”,右下角落款是同样的红字。
信封正中,用毛笔工整地写着:“皖省清阳县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陆怀民同志收”。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陆怀民头顶。他接过信封,手指竟有些微微发抖。很轻,又很重。
“拆开看看。”陈卫东的声音也带着颤,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陆怀民小心地撕开封口——尽量不损坏信封和上面的字。里面滑出一张硬质纸片,对折着。展开——
“录取通知书”五个红色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下面是用蓝色钢笔填写的具体信息:
“陆怀民同学:经审核批准,你已被我校近代力学系录取为一九七七级学生。请于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日至七日凭本通知书来校报到。科学技术大学(公章)一九七八年二月十七日”
纸片下方,还附着一张“新生入学注意事项”,油印的,字迹略有些模糊,但条目清晰:需携带户口迁移证明、粮油关系转移证明、行李衣物、洗漱用品……以及最重要的:“请携带本录取通知书及本人身份证明”。
堂屋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见几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母亲周桂兰凑过来,她不识字,但死死盯着那张纸,盯着那鲜红的公章,眼眶迅速红了。她伸出手,想摸,又怕摸坏了,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父亲陆建国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沉默的树,根系深深扎进泥土,枝叶却向往着天空。
晓梅挤到哥哥身边,小声地、一字一顿地念着:“科……学……技……术……大……学……”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好……好……”母亲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哽咽,“真好……”
赵志国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平稳,却依旧透着激动:
“怀民同志,这是咱们青阳公社——不,是咱们清阳县,今年第一份,也是目前唯一一份送到农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刘局长特意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里,当面向你和你的家人表示祝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你的高考成绩非常优秀,具体分数按规定不能透露,但刘局长让我转告:你在全省理科考生中名列前茅!你为咱们县、咱们公社争了光!也证明了,咱们农村青年,只要有志气,肯下苦功,一样能叩开最高学府的大门!”
陈卫东接过话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怀民,我父亲的老同学张明远同志也知道了消息,他非常高兴,说等你到了省城,安顿下来,一定去见他。他还说……”陈卫东压低声音,“科大近代力学系,今年在咱们省只招了七个人。你是其中之一。”
七个人。
陆怀民捏着通知书,纸张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指尖。
前世,他没有真正上过大学,这一世,他终于,实实在在地握住了这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谢谢……谢谢陈老师,谢谢赵主任,谢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陆怀民深深鞠了一躬。
赵志国连忙扶住他:“别谢我们,是你自己争气!”
陈卫东从包里又拿出几样东西: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一支上海产的铱金笔,还有一小卷全国粮票。
“笔记本和笔,是刘局长个人送给你的,算是纪念。粮票……你路上或许用得着。”陈卫东把东西塞进陆怀民手里,“报到时间是三月五号到七号,今天二月二十一,也就十来天时间了。你抓紧时间准备,户口、粮油关系这些,公社和大队会帮你办好。”
父亲陆建国这时才走过来。他没看通知书,只是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翻滚着半生的期盼与艰辛,和此刻全部的自豪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