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梦境

正午，天气很好。炽热的阳光投下，远方是层层叠叠的山峦树海，一眼望不到边。空地上，张继强已经能感觉到浑身皮肤已经裹上了一层厚重的汗液。那种黏腻，湿滑，死死堵住身上每一个毛孔。他抬头，晴朗的天空没有云彩，那一片纯净，无垠，注视得久了甚至会产生轻微的眩晕感。

森林是宁静的，听不见任何声音，也可以说是死寂。没有活物，无论鸟叫、虫鸣。但有风，那种划过皮肤的清凉。风声不大，这地界分不清东西南北，从太阳的位置来看——应该是西风。明明身处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之中，但他脑中却意外地闪过了几个片段：滚烫的沥青路面、泛黄的墙壁、绿树、蓝天、细碎的阳光、被风吹动的淡黄色窗帘，以及，孩子们开心的笑。

张继强感觉自己就像是回到了童年。

他坐了下来，倚靠在那些楼梯上。

纯白色的楼梯，一级一级，通向远方，高空。楼梯在不断延伸着，明明下方不存在任何支撑物，但它们就在那，一个挨着一个，一级挨着一级。从某个高度开始，张继强再也看不清楼梯的后续。更高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阳光。看得久了，眼球也会因为直视光源而刺痛，流泪。张继强就只能坐下来，双手放在地面，皮肤接触到那些湿润的泥土。

坐累了，他又躺了下来。

每级楼梯大约半米长，二十厘米高。它们是实体的，阻挡了阳光，投下一片片阴影。张继强就躺在那些阴影之中，但他并非整个人都在阴影里，而是以脖子为界，下半身伸出去，在阳光下。

这样躺着的感觉并不算好，地面湿润，但也并不柔软，翻身打滚的话还要担心衣服被弄脏。张继强就把双手枕在脑后，时间长了，他开始产生了一些正常的生理反应。

他渴了。

张继强舔舔嘴唇，舌头接触到干裂的皮肤，有轻微的刺痛感传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搞些吃的，或者河水——森林里应该有河的吧？

离开？

张继强想到了这两个字。

还是算了。

去找水，意味着要离开这片空地，进入森林。森林里有什么？不清楚。那里的一切都是未知的。猛兽、迷路、陷阱......与其如此，倒不如继续留下来。这里至少还是安全的。

于是，张继强继续躺下。

他能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微风穿行在林间，摇动枝干、叶片。不知从何时开始，张继强睡了过去。而等他再睁开眼睛，天色渐晚，夕阳西下。

黄昏已至。

张继强猛然间惊坐起来，心跳的很快。他试图用深呼吸来安慰自己，不起作用。天边的夕阳已如血般鲜红，更远的地方已经陷入黑暗。那些白日里看着并无异常的树木此刻却又遮天蔽日起来，张牙舞爪，像是狰狞的厉鬼。张继强已经开始害怕了，他站起身，一步步后退，很快便又撞到了那些楼梯。

楼梯依旧在那，一如往常。通体洁白，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就在这一刻，张继强忽然生出了些别样的情绪。

一种......难以抑制的悲伤，从心底涌了上来。十分难过，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弄丢了什么东西，某种十分重要的东西。前方的树丛出现声音，窸窸窣窣的，夕阳拉出一条巨大的影子。张继强已经顾不得那些了，悲伤蔓延到嘴里，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流下眼泪。那情绪来的如此剧烈，使得他顾不上其他的任何事。张继强哇哇大哭着，连呼吸都延迟了半拍。

下一刻，他醒了。

某间居民房内，惊魂未定的张继强花了好大力气才接受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的事实。咒骂着自己的坏运气，他关掉床头灯，翻了个身，再度入睡。

梦境之中，张继科苏醒，他本人也于楼梯旁消失。但梦境并未消散。随着森林里的窸窣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中年微秃的脑袋钻了出来。

“呼，终于找到了。他怎么突然醒了？”

梦男，或者说王令长出一口气。早在白天询问张继科的时候，他就对后者的梦境产生了好奇，且看似不经意地让对方知道了最近网络上很火的怪谈：‘梦男’的存在。这满足了梦男的传播条件：【规则1：梦男随机出现于对其存在产生认知的人类的梦境中。】。运气比较好的是，梦男在第一晚就直接出现在了张继科的梦境中，且对方同时做了那个有关于楼梯的梦。

失去了主人，梦境开始坍塌。但似乎因为王令的存在，这一过程变得缓慢。让王令有机会跟随梦男的身体一同观察。空地上只有一级级的楼梯。这里的空地指的是纯粹意义上的空地，连根草都不长。刚才王令实际上是在外界的树丛中迷路了，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了半天，发现这里的森林也就是纯粹意义上的森林——森林里面只有树，而且每棵树都长的大差不差。像是时间不足的建模师对有限资源的无限复用。总之，一切看起来就只像是一场梦。

就差楼梯了。

梦男直接爬了上去——不知道楼梯具体有多高，一步一步走着，王令感觉自己距离地面正在越来越远，但楼梯始终没有出现尽头的迹象。于是梦男就一直走，一直爬，直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艹！怎么梦里面还有空气墙啊！”

王令这下真的被气笑了。不过依据他这几天偷窥别人梦境的经验来看，这也是常有的事。包括更早些时候，在他入睡之前，元依曾发来消息说管理局针对张继科的检测已经结束。答案是他很安全——至少以管理局目前的技术角度来看是这样。于是，王令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相比起在别人梦境里发现什么危险的怪物，双方大战一番后互有损伤同时梦境的主人也被弄个半死——他感觉现在这样其实是个好结局。自己白跑一趟，大家都平安无事。挺好的。

又过了不久，王令还在欣赏天边的树海与夕阳，忽然脚下一空，失去了主人的梦境也随之坍塌。王令落回了自己的床上。在现实世界的床上。

时间是凌晨两点。

真是繁忙的一天。他想着。

经历过乔明家中的隐秘事件，他与元依就坐在楼下吹风。经过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且成功让姑娘欠了自己一顿饭——王令又和她赶回管理局做检查。确定身体上没有什么隐藏的威胁后，他才回的家。

准确来说是身体原主所租住的公寓。

现在，一切都忙完了，王令自己也终于空闲下来。

出租屋里，他又找出了那本全新的笔记本，翻开全新的第一页。

顺带一提，笔记本是全新的。因为王令忘了出租屋状态每天刷新，之前写的日记也白写了......

该总结这次行动的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