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诺瓦克

推开房门，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尽管是换了一身打扮，高衣领的长袍换成了普通的衬衫，但那布满纹路的皮肤无疑是最好的证据。王令认得出来，他就是自己在记忆中所见的那个男人。

男人此刻的表情十分复杂，五味杂陈，但还是先对王令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地说。

“感谢您的帮助。您可以叫我诺瓦克。不知我能否得知您的名字？”

“王令。”

王令将男人的表现尽收眼底，他有了些猜测。

“你刚刚说我帮了你？”

“是的。先生。多亏您，将我从盲目与疯狂中唤醒。让我获得了短暂的清醒。”诺瓦克始终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像是下属在汇报工作“请饶恕我的冒犯。自作主张地将你请进这里。我只是，想当面表达我的感激。”

“我觉得你需要一个自我介绍。”王令说。

“请问您想知道什么？”

王令不习惯有人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的。他让诺瓦克也坐下。后者有些惊讶，但并未反驳。诺瓦克递给王令一杯茶，至少是后者认为的茶，那种热气腾腾的甜腻饮品，王令浅尝了一口。古怪的味道差点让他吐了出来。

“这里是哪？你又是谁？”

他咳嗽两声，问道。

“是我的家。”诺瓦克说着，颇为怀念地扫视一眼周围环境“或者说，是我曾经的家。”

“相信您能看得出来，我不属于这个时间。”

“关于我们的族群。我们自称为耀纹人。这源自于我们皮肤上的纹路。我们的文明自雷光与闪电中诞生，自那划破天际的银白色光芒中，耀纹人的祖先们掌握了真正的力量。我们称之为‘术能’。利用术能，我们兴建城市，构造文明。术能是极其强大而可怖的力量，它能做到你想象中的一切事。无论创造，亦或毁灭。文明的繁盛时期，我们是骄傲且自负的，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眼下的一切困难都不过是时间问题......”

伴随着诺瓦克的讲述。王令仿佛看到了一座座城市拔地而起。无数皮肤带着斑驳纹路的耀纹人在其中穿行，忙忙碌碌，但每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以及......希望。

“直到我们发现了它。那场，灾难。”

画风突转。晴朗的天空忽然被阴云笼罩。城市上空亮起灯火，耀纹人们惊惧地躲回建筑物内。更远处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那场灾难，最早是一些被主流社会视作异端的疯子们发现的。他们称之为：终末。也即：一切的末日。起初所有人只当它是疯子的呓语。但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探测手段发现了终末的痕迹。我们开始重视这个问题，将终末视作某个必须要战胜的对象。”

诺瓦克顿了顿，继续说。

“开始是一批学者与专家。他们尝试以自己的手段接触了终末。这是耀纹人与终末的第一次接触。结果，异常惨烈。第一批探索小队全军覆没，只传回一些模糊不清的消息。但即便如此，我们依旧信心十足。但后续的一系列尝试，带来的却只有更加惨痛的失败。”

关于这一部分，诺瓦克明显不愿意多说。

“于是，有些人便意识到，终末是不可战胜的。这是一种无法抵制的末日，大多数秉持着此种理念的人都会自暴自弃。也包括我。我曾经一度想了结自己的生命。直到我自己的导师。一位教授，知名的大学者，他向我提出了一种设想。既然终末如此可怖，我们的一切注定要被其毁灭。那么，为何不换一种思路呢？”

“不是与其对抗。而是，选择成为它的一部分，以另一种丑恶的姿态，活下去。”

王令看到了一位年老的耀纹人。

他弓着腰背，手持拐杖，像是腿脚不太方便。脸上的纹路几乎与皱纹融为一体。但那双眼睛，却是尤为明亮的。

“我们称之为：升华计划。”

“当时，技术已经初步成熟，到了投入使用的阶段。那项难以想象的恐怖技术，对于受试者的要求很高。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寻找了，但还是没有符合条件且愿意参加实验的人选。除了我。”

就在王令所看到的那段记忆之后。诺瓦克与玛丽安娜分别。当晚他并没有回到住所，而是在街道上游荡了整整一夜。彼时终末的消息已经传开，城市里人心惶惶。他就在空荡的大街上走着，走着。走到天空放亮，蔚蓝与淡粉色的云霞共同交织出远处的天空。他与玛丽安娜陪伴过了人生中最后一个日落，又独自撑到了黎明。

后来，实验失败，陷入沉眠，疯狂，直至被王令唤醒。

他的讲述暂时停顿。王令则想起了自己电脑上出现的弹窗。

发现文件，下载，且顺便杀了个毒。

“似乎，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诺瓦克说“先生，从您刚才的表现来看，您似乎并没有听说过这段历史。”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王令自然也听得出来。

他没有接话。耀纹人、终末、升华......太多的新名词与概念让王令一时间有些错愕。他得花费些时间进行思考。

“哈哈哈哈哈哈哈！”忽然，王令听到诺瓦克开始大笑：“是我！正确的还是我！那些蠢货，我就说过，终末是不可抵抗的！他们都失败了，哈哈哈哈哈哈！我才是最正确的那个，我才是，天才......”

情绪在一瞬间爆发，诺瓦克喊了出来，后续声音却越来越小。直到几滴眼泪流下，他笑着哭了出来。

“玛丽安娜，导师，蠢货们，哈哈，哈......”

王令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上前拍了拍诺瓦克的肩膀。

“我没事的，先生。”伴随着王令的动作，诺瓦克也很快收敛住了情绪。转而正色道。

“先生，还有一件事，我想我必须提醒您。”

他说。

“当年那场实验虽然失败了，但，它的确部分对我造成了改变。又经过您的帮助。但我的确再次得到了升华，真正的升华。”

他深深地看了王令一眼。

“所以，现在，我能感受到，它并未消亡。”

“什么？”

“终末！”诺瓦克加大了音量“终末！当年毁灭一切的终末！我必须得提醒您。我不知道距离我们那时候究竟过去了多久，也不清楚这段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能察觉到。那场终末，它并没有消亡，它依旧存在！”

诺瓦克情绪激动，他裸露皮肤的所有纹路也在同一时刻亮起。像个人型的电灯泡。王令被晃了眼，且同时，他的内心也不再平静。

“终末......”

王令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如果说从前了解诺瓦克的故事只是观看一场森林大火——那么现在，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那场当年毁灭了你们的终末，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认知是双向的。”诺瓦克说“但是，那些东西，终末，当您认知到它的一刻，它也就同时认知到了您。”诺瓦克顿了顿，继续说“先生，我自可以将一切和盘托出，那些尘封在我记忆中的一切。但是，在那之前，请容我多嘴问一句。”

“您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王令再次喝了一口茶水，杯子里的液体已不像最初那般甜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香醇。就像是，前世的奶茶。

“如果我真的知道了你口中那些东西，会发生什么？”

“我也不知道。”诺瓦克看着王令的眼睛，脸上纹路呼吸般闪烁“一切都是未知的。但未知才是最可怕的，先生。”

“先生，我可以将我所认知的，有关于终末的一切告知您。前提是......”

“您真的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