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深秋的感冒

绥宁的深秋像个喜怒无常的孩子,前一日还是温吞的秋阳,夜里一场冷雨过后,北风便再无顾忌地长驱直入。勾了面觉得自己就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击倒的。早起时喉咙便像塞了把粗砂,浑身骨头缝里都冒着酸疼的寒气。她强撑着去上了两节课,站在讲台上只觉得头重脚轻,声音发飘,黑板上的字迹都有些晃动。课间趴在办公室桌上休息,同组的王老师摸了摸她的额头,惊呼:“哎哟,这么烫!小勾,快回去歇着,找校医看看,课我们帮你调一下。”

她几乎是扶着墙走回宿舍的。一头栽倒在冰凉的被褥里,昏沉便如浓雾般将她彻底包裹。身体一会儿冷得打颤,一会儿又热得仿佛要烧起来,喉咙痛得像有火在燎,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尖锐的刺痛。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广播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她想起来倒点水喝,四肢却沉得抬不起来。床头柜上的闹钟指针一格一格地挪动,下午的光线由明亮变得昏黄,她不知道时间,只觉得自己被遗弃在这间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冰冷房间里。

任志龙下午第一节没课,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时,听数学组王老师提起勾了面好像病得不轻,已经回去休息了。他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和狂摆的树枝。第二节上课铃响,他拿着教案走到高一(七)班门口,习惯性地朝教室里扫了一眼——那个总坐在后排靠窗、批改作业的身影果然不在。整节课,他讲解“有丝分裂”的过程时,偶尔会分神想到,她宿舍里有没有备常用药?烧得那么厉害,一个人会不会出什么事?

下课回到办公室,他犹豫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教职工宿舍楼的传达室。看门的孙大爷接了,嗓门很大:“找谁?……勾老师?没见她下楼啊!一下午没动静。”挂掉电话,任志龙眉头微蹙。他想起她初来乍到,对县里不熟,可能连药店在哪儿都不一定清楚。他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起身,跟同办公室的老师打了声招呼,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便走了出去。

他先回了趟家,从母亲常备的药箱里找出退烧药和感冒冲剂,又用保温桶装了家里早上熬的、还温着的小米粥,加了勺母亲自己腌的酱菜。母亲问他拿这些干什么,他只简单说:“同事病了,新来的,估计没准备。”母亲“哦”了一声,没多问,又往袋子里塞了两个洗好的苹果。

敲响203宿舍门时,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点窸窣的动静和一声虚弱的:“谁啊?”

“我,任志龙。”他沉声应道。

又是片刻的沉寂,然后门锁“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勾了面裹着被子,只露出烧得通红的脸和凌乱的头发,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他侧身进了屋,顺手带上门,挡住了走廊的穿堂风。屋子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空气有些闷浊,弥漫着生病的气息。他快速打量了一下:桌上放着个空水杯,除此之外干净得近乎冷清。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转身看向还愣在门口的勾了面。“烧还没退?”他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他的手指带着室外空气的微凉,触碰她滚烫皮肤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他的动作很快,一触即分,眉头却拧紧了:“烫得厉害。量过体温没?”

勾了面摇摇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没……没事,睡一觉就好。”

“睡一觉就好?”任志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赞同,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务实,“药吃了没?”见她摇头,他不再多说,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混着米香飘散出来。“先把粥喝了,暖暖胃,好吃药。”

他拉过桌边那把旧椅子,让她坐下,又把保温桶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他拿起她的水杯,看到里面空空如也,便走到墙角的热水瓶旁,晃了晃,是空的。“你等等。”他拎起热水瓶,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快步下楼的声音。

勾了面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金黄米粥,还有旁边塑料袋里露出的药盒和苹果。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背微凉干燥的触感。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兄长对待生病的妹妹,没有半点狎昵或刻意,却恰恰因为这种自然,让病中脆弱、被孤独感浸泡了半天的她,鼻子猛地一酸。

很快,任志龙拎着大半瓶热水回来了。他给她倒了半杯,凉着,又从袋子里拿出感冒冲剂,仔细看了说明,撕开一包倒进另一个杯子,用热水冲开,拿勺子轻轻搅匀。深褐色的药液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略带辛辣的草药味。他把冲剂放在她手边:“等会儿再喝,烫。先把粥喝了。”

勾了面低下头,拿起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舀着温热的米粥送进嘴里。粥熬得火候很足,米粒开花,稠稠的,顺着干痛的喉咙滑下去,温暖的感觉一点点从胃里扩散开来。酱菜咸香,恰到好处地提振了食欲。她沉默地吃着,他也没说话,只是站在窗边,稍微拉开了点窗帘缝隙,让一点黄昏的天光透进来,然后开始收拾她床边略显凌乱的被角,又把丢在地上的纸巾捡起来,扔进墙角的垃圾桶,甚至还把散落在桌上的两支笔和一本教材归拢整齐。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影沉默而专注,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刻意的安慰。这种沉默的、落到实处的照料,比任何嘘寒问暖都更有力量。勾了面喝着粥,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在昏暗中移动,眼眶渐渐发热。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粥碗上升腾的热气里。

吃完粥,药也温凉适口了。她皱着眉喝下那苦涩的冲剂,又按照他的指示,吃了两片退烧药。任志龙看着她吃完,接过空杯子拿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放回原处。“躺下休息吧,捂着被子发发汗。”他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

勾了面依言躺回床上,拉好被子。任志龙走过来,帮她按了按被角,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还是烫,但似乎因为吃了点东西,她脸上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活气。“晚上要是还烧,或者不舒服,别硬撑。给我……”他顿了一下,“或者给隔壁王老师打电话,她知道校医住哪儿。热水瓶我放这儿了,多喝热水。”

他走到桌边,把装着苹果和剩余药物的塑料袋往里推了推,拎起空了的保温桶,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斟酌过才说出口:“独在异乡……哦不对,这也是你家乡。”他似乎在纠正一个用词上的不准确,但语气里透出的意味更深,“但一个人,总归是不容易。有事,一定记得说话。”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又轻轻将门带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她一个人。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米粥的香气、草药的味道,还有他带来的、那种沉稳可靠的气息。额头上被触碰过的地方,那点微凉仿佛还在。她侧过身,看着桌上那碗已经空了的保温桶内胆,桶壁上还挂着几粒晶莹的米油。窗外,北风依旧呼啸,猛烈地拍打着窗户。

可在这间冰冷简陋的宿舍里,在那碗温热的粥和那句“有事一定记得说话”之后,某种独自硬撑了许久的、无形的东西,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坚实的温暖轻轻一碰,便悄无声息地溃散了一个角落。她把滚烫的脸颊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一滴温热的水迹,悄悄洇湿了棉布的纹理。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这座小城,但203房间内,却仿佛有了一点微弱却执着的暖意,顽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