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突如其来的家访

事情发生在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勾了面刚在办公室坐下不久,班长就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说班上的李志强和王小磊在教室后头打起来了,拉都拉不开,书本摔了一地。她心里一紧,赶紧跟着班长跑回教室。两个男生已经被同学分开,但还梗着脖子互相瞪着,李志强嘴角有点肿,王小磊校服袖子被扯开了一个口子,地上果然一片狼藉。问起原因,不过是王小磊嘲笑李志强新买的国产球鞋“土”,李志强反唇相讥说王小磊模仿港台腔“恶心”,三言两语就动了手。年轻气盛的自尊心,脆弱得不堪一击。

安抚了其他学生,简单处理了脸上的痕迹,勾了面让两人先回座位写检查。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按照学校要求,打架事件必须通知家长,进行家访。李志强家她知道,就在县城边上,可王小磊家,听说住在东头那片老家属区,巷子深,情况杂。她看着记事本上王小磊填的家庭地址,有些犯难。那片区她只听说过,从来没去过。

“怎么了?一脸愁容。”任志龙批完一叠作业,正准备起身去教室,看到她盯着本子发呆,随口问了一句。

勾了面叹了口气,把情况简单说了。“……就是王小磊家那边,我不太熟,听说巷子挺绕。”

任志龙听了,几乎没怎么犹豫,重新坐了下来,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李志强家我知道,顺路。王小磊家那片……我有个初中同学住那儿,去过几次。这样,晚上我没什么事,陪你走一趟吧。两个人,稳妥点。”

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分内事。勾了面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落了地。“那……太麻烦你了,任老师。”

“麻烦啥,正好我也得去那边附近办点事。”他摆摆手,不给对方更多推辞的余地,“放学吃完饭就去。六点半,校门口碰头。”

深秋的傍晚黑得很快。六点半,天色已经变成一种朦胧的藏蓝,冷风一阵紧过一阵。任志龙换了件厚些的夹克,手里拿着个旧手电筒,已经等在门口。勾了面也裹紧了外套,手里攥着记录本和学生资料。

“走吧,先坐三路车到东门桥。”他说着,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装着资料的塑料袋,和自己那个老旧但看起来很结实的手电筒并在一起拎着。

三路车是那种最老式的公交车,绿漆斑驳,开起来哐当作响。傍晚车上人不多,座位冰凉。车子摇摇晃晃地驶离县城中心,路灯越来越稀疏,车窗外的景象从楼房逐渐变成低矮的平房和围墙。任志龙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用手电筒的金属头轻轻敲着膝盖,目光望着窗外掠过的模糊景物,偶尔给她指一下:“这片以前是二厂家属区,现在搬得差不多了。”“拐过去那个路口,晚上摆夜市,白天冷清。”

他的声音在颠簸嘈杂的车厢里显得平稳,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定感。勾了面听着,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街巷,忽然意识到,如果没有他,自己此刻大概不只是忐忑,还会有一种深入未知之地的孤立感。而他现在就坐在那里,像一座熟悉地形、沉默可靠的桥。

在东门桥下车,天已完全黑透。风更冷了,带着附近河水的湿气。这边连路灯都昏暗许多,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路面。任志龙打开手电筒,一束黄光刺破黑暗。“跟着我,这边巷子岔路多。”他走在前面半步,光线照着脚下,不时提醒她注意台阶或水洼。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片红砖墙的老旧楼群前,楼道里连声控灯都没有,漆黑一片。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三单元,摸黑上楼。敲门,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吼声和脚步声。

开门的是王小磊的父亲,一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身上有股浓重的烟味,看到任志龙身后的勾了面,眉头拧得更紧。“咋地?小兔崽子又惹事了?”嗓门很大。

勾了面连忙说明来意,尽量措辞委婉。但听到“打架”两个字,王父的脸色就沉了下来,转头朝屋里吼:“王小磊!你给我滚过来!”又对着勾了面,语气很冲:“老师,不是我说,你们学校咋管的?孩子交给你们,咋还能打起来?脸上挂彩没?医药费谁出?”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王小磊缩着脖子蹭过来,脸上又是害怕又是倔强。勾了面正要解释,任志龙上前半步,手电筒的光柱无意般扫过王小磊扯坏的袖子和李志强脸上处理过的痕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王大哥,您先别急。事情我们弄清楚了,起因是俩孩子嘴上没把门,互相说了不该说的。动手肯定不对,学校有纪律,该批评该处分,按规矩来。今天我们来,一是跟您通个气,二是看看孩子,三是商量下怎么教育。您看,孩子袖子破了,同学脸上也肿了,好在都是皮外伤,没大碍。真论起来,两边都有错,也都有损失。咱们当家长的、当老师的,首要的是把道理跟他们讲明白,让他们知道错哪儿了,以后怎么改。为这点事闹医药费,邻里邻居住着,孩子以后还在一个班,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既点明了事实,又照顾了家长的情绪,还把可能激化的矛盾(医药费)轻巧地引向了教育本身。他说话时,身体微微侧着,既不是全然对峙,也不显得退缩,是一种愿意沟通、也有原则的姿态。

王父瞪着眼,胸口起伏了几下,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副怂样,又看了看任志龙平静的脸,再瞟一眼旁边年轻的女老师,那股火气似乎被这有理有据的话堵住了出口,闷闷地哼了一声:“……行吧。任老师你说的在理。这小崽子,回头我收拾他!肯定不让他再犯!”

“王大哥您能这么想就太好了。”任志龙语气缓和下来,“教育孩子,咱们家校得配合。打骂解决不了根本,得让他心服。回头让王小磊好好写份检查,跟同学道个歉。这事就翻篇,孩子们还是好同学。”他又转向王小磊,语气严肃但并非训斥:“王小磊,听见没?男子汉,错了就认,改了就行。别让你爸和老师失望。”

王小磊低着头,嗫嚅着:“知道了,任老师。”

从王小磊家出来,夜风更紧了。完成了任务,勾了面松了口气,但看着黑黢黢的巷子,又发起愁:“这个点……还有回去的车吗?”

任志龙看了看手表,又望了望空无一人的街口:“末班车刚走。没事,我想办法。”他领着她在巷口小卖部借了电话,打给了一个什么人,简短地说了几句。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工装棉袄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过来了,车后座绑着个旧棉垫。

“谢了,刘哥,明天还你单位车棚。”任志龙接过自行车,对那人道谢。

“客气啥,赶紧回吧,天冷。”那人摆摆手,走了。

任志龙把自行车支好,手电筒递给她:“拿着,照着点路。上车吧,我带你回去。”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是唯一且合理的方案。

勾了面犹豫了一瞬,还是侧身坐上了后座。坐垫很硬,但隔着棉垫,不那么硌人。她一手扶着车座下的弹簧,一手举着手电筒,光柱在坑洼的路面上跳动。“坐稳了。”任志龙提醒一句,蹬动了车子。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勾了面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路况不好,车子颠簸了一下,她身体一晃,差点失去平衡,慌乱中,另一只手本能地往前一抓,揪住了他夹克外套的一角。布料厚实粗糙的质感瞬间传递到指尖。她僵了一下,想松开,但下一个颠簸又让她攥紧了。最终,她没有放开,只是抓着的力道放松了些,仿佛只是为了避免摔下去的必要接触。

任志龙似乎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车子骑得更稳了些。风在耳边呼啸,远处县城的灯光像一团晕开的暖黄光雾,渐渐清晰。世界好像只剩下这辆哐当作响的自行车,车轮碾过夜路的声音,前方他宽阔而沉默的背影,还有自己手里这一角真实的、带着体温的衣料。

也许是夜色太沉,路途有些漫长,也许是刚刚处理完棘手问题后的松弛,任志龙忽然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哼起了一段调子。那是一首很老的红歌旋律,舒缓,带着一点岁月沉淀的悠远。勾了面愣了一下,因为这调子她太熟悉了——她父亲在晚饭后,坐在沙发上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时,手里干着零活,也总爱无意识地哼着这同样的旋律。那是属于他们父辈一代人,刻在骨子里的声音印记。

在这一刻,颠簸的自行车后座上,寒冷的秋夜里,前方是共同工作的小城微光,身后是刚刚经历的、属于教师职责的纷扰,耳畔是同一首来自父辈、也来自故乡记忆深处的老调。乡情、同校之谊、共事的缘分、甚至某种对父辈安稳生活的遥远回响,全部糅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极其具体而陌生的心安。这心安不来自于甜言蜜语,也不来自于浪漫举动,它来自于这个男人在复杂人情面前的从容,在于他默默提供的、实实在在的支撑,更在于这深秋夜色里,一段共同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归途。

她轻轻靠在他的背上,隔着厚厚的夹克,能感觉到他蹬车时稳定的力道和温度。手电筒的光束随着车轮前进,像一条小小的、引向光明的隧道。她没有再说话,他也只是沉默地骑着车,偶尔那哼唱声又低低地响起,很快又被风吹散。绥宁的秋夜,就在这车轮的转动中,一点点向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