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发现

学士府的暖阁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金芒，落在桌案上那枚刻着“清”字的令牌上，漾出一圈冷冽的光。

小燕子坐在软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边缘，眼神有些飘忽。自宫里传来乾隆留宿宝月楼的消息后，她便一直这般沉默，像是藏着满腹心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尔康站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眉宇间拢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不是愚钝之人，从西山别院商议“将计就计”开始，他便觉得小燕子的计划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厉。后来太医院师兄深夜奉命出宫，再到宝月楼那恰到好处的熏香，以及含香如今的处境……桩桩件件串联起来，他如何猜不透其中的关节？

他看着小燕子紧绷的侧脸，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终是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上前，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你在宝月楼动的手脚，是不是？”

小燕子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秘密。她猛地抬起头，撞进尔康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来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才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尔康，我是不是很坏？”

这句话问得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尔康的心上。

小燕子抬起眼，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尔康，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把前世的悲剧，再次降临到紫薇和金锁身上。紫薇是我前世义结金兰的姐妹，金锁又是和紫薇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她们两个那么好，那么善良，我怎么忍心看着紫薇坠下马车双目失明，看着金锁坠下悬崖生死未卜？”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握着令牌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前世的痛，我记了一辈子。那种看着姐妹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我再也不想尝了。所以，这个坏人由我来做。蒙丹会恨我，含香会怨我，甚至……甚至紫薇和金锁知道真相后，也会怪我、恨我，可我不在乎。只要她们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只要这一世没有那些血淋淋的逃亡，我宁愿背负所有的骂名。”

她说着，眼泪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尔康看着她这般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地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怎么会呢？傻丫头，你怎么会坏？”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大家。你怕紫薇再受前世的苦，怕金锁再遭不测，怕皇后再被栽赃陷害，怕我们所有人再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算计都藏在心底，你哪里坏了？你只是太傻，太想护着我们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小燕子的肩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的人，你都是我的妻子，是我们儿子的额娘。是那个敢作敢当、敢爱敢恨的小燕子。是我福尔康，这辈子唯一想护着的人。”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埋进尔康的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终于倾泻而出。她紧紧搂着尔康的腰，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闷闷地说道：“雨荷阿姨好不容易把紫薇养大，她这一生过得那么苦，好不容易才盼到紫薇认祖归宗，可她早就离世了，再也没有人能像她那样护着紫薇了。所以，就由我来保护她。我要护着她，护着金锁，护着我们所有人，一世安稳。”

暖阁外的回廊上，紫薇和金锁并肩站着，手里还端着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羹，却早已忘了要进去的心思。

她们是听到暖阁里有说话声，才特意放轻了脚步，却不想，竟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紫薇的眼眶早就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她捂着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惊扰了阁内的人。前世那些痛彻心扉的记忆，像是潮水般涌上心头——坠下马车时的绝望，双目失明时的惶恐，还有金锁坠崖时的撕心裂肺……那些画面，她何曾忘记过？

她一直以为，这一世的安稳，是上天的眷顾，是众人齐心协力的结果。却没想到，小燕子竟在背后，默默扛下了这么多。她为了保护她们，不惜设计含香，不惜背负骂名，不惜做那个“心狠”的人。

金锁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是个丫鬟，却被紫薇当作姐妹，被小燕子护在身后。前世她坠崖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柳青拼了命救了她。这一世，小燕子为了不让她再遭那般厄运，竟甘愿做这样的取舍。她看着暖阁紧闭的门扉，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还有浓浓的愧疚——她刚才还在心里嘀咕，小燕子是不是太狠心了，却不知，小燕子的狠心背后，藏着这样深沉的守护。

暖阁内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尔康温柔的安抚声。暖阁外，紫薇和金锁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感动与心疼。

紫薇抬手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暖阁的门。

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相拥的两人，也照亮了门外，两个泪流满面的身影。

“小燕子……”紫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透着无比的坚定，“我们不怪你，永远都不会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