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侍寝

天刚蒙蒙亮，宝月楼外的喜鹊刚叫了第一声，守在殿外的太监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敛声屏气地躬身道：“皇上，该起驾回养心殿了，早朝的时辰快到了。”

乾隆缓缓睁开眼，眸底还带着几分宿醉般的慵懒。他侧头看向身侧，含香还在沉沉睡着，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上的酡红尚未完全褪去，唇瓣微微抿着，竟带着几分稚气的脆弱。昨夜的熏香早已散尽，可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异香，却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比任何香氛都要勾人。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动作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良久，才低声道：“知道了。”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惊扰了榻上人的好梦，又特意叮嘱守殿的宫女：“好生伺候香妃，她醒了之后，不必急着请安，让她多歇会儿。另外，传朕的旨意，宝月楼的陈设，按香妃的喜好重新布置，再从御花园里移些她家乡的花草过来。”

宫女连忙应声，看着乾隆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眼底满是敬畏与艳羡。皇上留宿宝月楼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眨眼间便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各宫的嫔妃听闻此事，有人嫉妒得摔碎了手中的茶盏，有人冷笑连连说含香不过是一时新鲜，也有人暗自庆幸，觉得令妃倒台后，自己总算有了出头的机会。唯有皇后，坐在坤宁宫的窗前，看着窗外初升的朝阳，久久没有说话。她不是傻子，昨夜月圆之夜，本该是众人按计划行动的日子，可小燕子那边却毫无动静，再联想到今早传来的消息，她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却又不愿深想。

而此刻的宝月楼寝殿内，含香终于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这味道陌生又威严，绝不是她熟悉的气息。宿醉般的头痛袭来，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进脑海——那缕勾人的茉莉香，浑身酸软的无力感，还有那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以及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寝衣，虽然还是昨夜那套，却莫名觉得刺眼。她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跑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底满是惊恐，脖颈处竟还留着一点浅浅的红痕。

“不……不可能……”含香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处红痕，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想起自己昨夜昏沉中，竟还对着那个怀抱喊出了蒙丹的名字，想起自己依偎在那个帝王的怀里，想起那些让她羞愤欲绝的画面。

她是回族的公主，是蒙丹心心念念的爱人，她曾发誓，此生非他不嫁，此生绝不踏入这深宫牢笼。可如今……如今她竟与大清的皇帝有了肌肤之亲，她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蒙丹？还有什么资格去谈什么山盟海誓？

“蒙丹……对不起……对不起……”含香瘫坐在铜镜前，失声痛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自责。她不知道那熏香有问题，只以为是自己定力不够，只以为是自己失了贞洁，辜负了那个千里迢迢赶来救她的少年郎。

与此同时，西山别院的一间厢房里，蒙丹正焦躁地踱来踱去。

昨夜月圆之夜，他按照计划，扮成回族商人在西角门附近等候，可直到天亮，都没等到任何接应的信号，也没看到含香的身影。他心里隐隐不安，却又安慰自己，或许是计划有变，或许是小燕子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

就在这时，萧剑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得可怕。他看着蒙丹，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今早从宫里传来的消息说了出来：“蒙丹，你冷静点听我说……昨夜，皇上留宿在了宝月楼。”

“轰”的一声，蒙丹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萧剑，眼神空洞，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过了许久，他才颤抖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什么？”

萧剑闭了闭眼，不忍再看他的模样，却还是硬着头皮重复道：“皇上留宿宝月楼，今早才起驾离开。宫里的人都在传，说皇上很宠爱香妃，还要给宝月楼重新布置……”

后面的话，蒙丹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叫。他想起自己与含香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们在回族的草原上策马奔腾，想起他们对着月亮发誓，要生生世世在一起。他想起自己日夜兼程赶来京城，想起自己为了救她，甘愿隐姓埋名，甘愿听从小燕子他们的安排。

可到头来，他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消息。

“不可能……含香不会的……她不会的……”蒙丹猛地摇头，像是疯了一样，转身就往外冲，“我要去找她！我要去问清楚！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被人逼迫了？”

萧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厉声喝道：“你冷静点！你现在去宫里，不是自投罗网吗？皇上刚留宿宝月楼，宫里守卫森严，你去了不仅见不到含香，还会连累所有人！”

“连累？”蒙丹惨然一笑，眼底布满了血丝，“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资格谈连累？她是大清的皇妃了，我是个什么东西？我是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用力甩开萧剑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墙上，缓缓滑落在地。他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像是受伤的孤狼，听得人心里发酸。

萧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蒙丹是真的爱惨了含香。可他更清楚，这一切都是小燕子的安排。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而此刻的学士府，小燕子正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枚“清”字令牌。

她听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也听到了西山别院那边的动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愧疚。

她知道，蒙丹会痛苦，含香会绝望。可比起前世那场轰轰烈烈的私奔，比起紫薇失明、金锁坠崖的惨状，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世，她要的是安稳，是身边所有人的平安。为此，她不介意做那个心狠的人，不介意背负这一切的骂名。

窗外的晓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带来了宝月楼方向隐约的哭声。

小燕子缓缓闭上眼，指尖用力，掐进了掌心。

这场棋局，才刚刚下到一半。

令妃还在冷宫里等着看戏，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末日，已经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