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冢黑市的血河，在苏璃的冰晶右臂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紫蓝色。
莫铮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黏腻的拉扯感。那不是简单的液体阻力，而是无数器灵残念在抓挠他的鞋底，试图通过这微不足道的接触，钻进他的身体里。掌心的归墟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银色纹路已蔓延至锁骨，像一张贪婪的网，随时准备捕猎。
“七杀枪碎片，在兵冢最深处。“苏璃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城回荡，“但你要想清楚，破军已经让你差点失控。七杀的凶性是破军的十倍，它承载的是一位女将军的国仇家恨，不是一把凶兵的简单执念。“
“女将军？“
“大夏开国七将之一，七杀军主帅，萧红绫。“苏璃停下脚步，幽蓝的光芒照亮前方一座巨大的黑铁囚笼，“她战死后，神魂不愿入轮回，自愿祭炼成枪灵。但她的恨太浓，浓到天道都容不下，只能将七杀枪打碎，分散镇压。“
囚笼内，半截枪头悬浮在半空。
与破军的断刀不同，七杀的枪头完好如初，寒光凛凛。但枪尖上缠绕着一缕黑红色的气息，那气息缓缓流动，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是个女人，身披残破战甲，头盔下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男人……“她的声音像从地狱里渗出来的风，“都该死。“
莫铮的归墟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饥饿感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强烈的恐惧压制。这是前所未有的。赤霄剑逃跑，破军刀反抗，但归墟从未恐惧过。现在，它怕了。
“它怕你。“苏璃察觉到异常，“或者说，怕她。“
“为什么？“
“因为归墟是容器，而七杀是破器之刃。“苏璃的冰晶右臂发出更亮的光，似乎在警惕，“萧红绫生前最恨的，就是器灵。她认为器灵是天道奴役人族的枷锁，所以她死后，七杀枪专破一切器灵本体。你的归墟再强，本质还是容器，是'器'的一种。“
莫铮明白了。
归墟能吞噬器灵，但七杀能毁灭器灵。两者是天敌。
“所以，我不能吞噬它？“
“能。“苏璃咬牙，“但风险是，归墟可能在吞噬过程中，被七杀的破器之意斩碎。到时候，你不再是容器，而是碎器——一个被器灵撑爆的死人。“
“成功率？“
“不到一成。“
莫铮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九成呢？“
“灰飞烟灭。“
他向前踏出一步，走向囚笼。苏璃伸手想拦，但冰晶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角，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那是归墟的排斥力，它在拒绝一切干扰。
“莫铮，别冲动！“苏璃第一次露出焦急的神色，“你死了，我的霜寒镜怎么办？“
“那就祈祷我活着。“莫铮头也不回，“或者，在我死之前，找到下一个容器。“
他的手掌按在囚笼上。
黑铁栏杆瞬间融化，像蜡遇到火。七杀枪尖发出一声长啸，不是器灵的哀鸣，是战吼。女将军的虚影彻底凝实，她手持长枪，枪尖直指莫铮心口。
“男人，受死！“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只有最纯粹的杀意。枪尖刺破空气，发出音爆，空间出现一道黑色裂纹。莫铮的胸口被枪意锁定，心脏骤停。
他要死了。
在死亡降临的瞬间，归墟爆了。
不是漩涡，是黑洞。
银色纹路从莫铮全身疯狂涌出，瞬间将他包裹成一个光茧。七杀的枪尖刺在光茧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女将军怒吼，枪身旋转，破器之意如风暴般爆发。光茧表面出现无数裂纹，但每裂一条，就有更多银色纹路补上。
“吞噬我？“萧红绫的声音充满不屑，“凭你，也配？“
她抽回长枪，枪尖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圆。圆内，无数铁骑虚影奔腾而出，每一骑都身披黑甲，手持长枪。那是七杀军的残魂，是萧红绫生前统帅的百万雄师。
“破军，贪狼，给我滚出来！“莫铮在光茧内咆哮。
识海震荡，银狼与断刀同时现身。但它们面对七杀军，就像幼犬面对狼群，瑟瑟发抖。那是血脉压制，是境界碾压。
“废物！“莫铮怒骂。
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归墟，自噬！“
光茧突然向内坍缩，银色纹路反向刺入莫铮自己的血肉。他用自己的身体当作战场，将七杀军的残魂强行拉入识海。这不是吞噬，是同归于尽。
萧红绫愣住了。
她见过无数器主，贪生怕死，畏首畏尾。从来没人敢用自己的灵魂做赌注，跟七杀军硬碰硬。
“好！“她狂笑，“那就看看，是你的归墟硬，还是我的枪利！“
百万铁骑，轰然撞入莫铮的识海。
莫铮的意识，瞬间被撕成百万片。
每一道残魂都是一道杀意，每一道杀意都是一次凌迟。他感觉自己被千刀万剐，被万箭穿心，被铁蹄踏成肉泥。但他没有晕厥，归墟不允许他晕。容器必须清醒，才能消化食物。
“来啊！“他在识海中嘶吼，“都进来！老子一锅炖了！“
归墟漩涡疯狂旋转，将铁骑残魂一片片卷入。但七杀军的数量太多，漩涡开始超载，出现崩解征兆。莫铮的七窍再次喷血，这次不只是黑血，还混杂着银色光点——那是归墟的本源在流失。
他要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一股极寒的气息从外界涌入。
是苏璃。
她不知何时冲进了囚笼，冰晶右臂按在莫铮后心。霜寒镜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将莫铮识海中的七杀军残魂冻结。
“我只能冻住三息！“苏璃的声音在颤抖，“快吞噬！“
莫铮本能地催动归墟。被冻结的残魂脆弱如冰，一碰就碎。贪狼与破军疯狂撕咬，将冰屑吞入腹中。每吞一口，两颗星辰就亮一分。而七杀枪尖的本体，在失去百万军魂后，光芒黯淡下来。
“霜寒镜……“萧红绫的虚影转头看向苏璃，“你也是器奴，为何帮容器？“
苏璃没说话，只是将更多寒气注入。她的冰晶右臂开始出现裂纹，这是过度使用器灵本源的代价。
“因为……“她喘息着，“我不想再当奴隶了。“
萧红绫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莫铮抓住机会，归墟漩涡全力爆发，将七杀枪尖本体一口吞下。
轰——
识海炸裂。
第三颗星七杀，轰然点亮。但它不像贪狼和破军那样温顺，而是疯狂旋转，散发出黑红色的光芒。光芒中，萧红绫的虚影并未消失，而是缩小成三寸，站在枪尖上，冷冷注视着莫铮。
“我，不臣服。“她一字一顿。
“那就共存。“莫铮的声音疲惫却坚定，“归墟不是鞘，是家园。不想当兵器，就当房客。“
“家园？“萧红绫愣住。
“对。“莫铮的意识触摸着七杀星，“这里，有贪狼，有破军，有你。以后，还会有更多。你们不是奴隶，是囚徒，也是战友。我们共同的敌人，是天道。“
萧红绫沉默了更久。
最终，她收起长枪，虚影隐入星辰。
“我等着看，“她的声音在莫铮识海回荡，“你怎么让天道，也住进这个家。“
外界，莫铮的身体软软倒下。
苏璃接住他，发现自己的冰晶右臂裂纹遍布，几乎要碎掉。她苦笑：“这次亏大了。“
但莫铮的掌心，银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像一张华丽的面具。他的气息暴涨，从凡阶直接跃升至灵阶巅峰。归墟的饥饿感暂时满足，但很快会再来。
“走吧，“苏璃背起他，“去安全屋。你吞噬七杀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兵冢。到时候，想杀你的人，和想投靠你的人，会一样多。“
“为什么投靠？“莫铮虚弱地问。
“因为，“苏璃的声音很轻，“所有人都想摆脱器灵的奴役。而你，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她走出囚笼，踏入更深的黑暗。
莫铮在她背上，意识沉入识海。三颗星辰，贪狼、破军、七杀，形成一个三角，缓缓旋转。在三角中央，归墟漩涡深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成形。
那是兵牧。
或者说，是兵牧留给他的一缕记忆。
“孩子，“记忆开口，声音苍老如天地初开，“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你是谁？“莫铮问。
“我是人之祖，也是器之敌。“兵牧的记忆叹息，“千年前，我将躯体炼成归墟，封印天道。但我也将自己，炼成了最大的器灵。你的路，比我更难。你要做的，不是吞噬器灵，而是解放它们。“
“怎么解放？“
“让它们，重新学会为人。“
记忆消散，留下一滴金色的血，悬浮在识海中央。
那是人皇血，也是归墟真正的核心。
莫铮睁开眼，瞳孔深处，一刀一枪一狼的虚影，围绕着一滴金光，缓缓旋转。
他忽然明白了。
归墟不是胃，是熔炉。
他要做的，不是吃，是炼。
炼器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