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比莫铮想象的更长。
潮湿的石壁上渗着黑色的水珠，每一滴落在他肩头，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不是普通的水，是器灵血。千百年来，无数被废的器灵在此地腐朽，它们的残骸融化成这种诡异的液体，能腐蚀一切活物。苏璃的冰晶右臂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像一盏行走的鬼火，勉强照亮前方三尺。
“别碰墙壁。“她头也不回地说，“会烂手。“
莫铮缩了缩肩膀。他能感觉到，掌心的归墟漩涡正在缓慢旋转，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器灵残念。每吸收一丝，银色纹路就更亮一分。他的饥饿感在增强，不是胃，是灵魂深处那种空洞的、要把一切撕碎的渴望。
“还有多远？“他问。声音在狭窄通道里回荡，像另一个人的喘息。
“三个时辰。“苏璃的步伐很稳，“这条通道是逆器宗的最后遗产，通往兵冢最深处。外面的人走不到这里，他们会被器灵血迷了心智，变成'器奴'。“
“器奴？“
“就是被器灵残念控制的人。“苏璃停下脚步，转过头，幽蓝光芒映照下，她的半张脸像冰雕，“它们没有主人，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寻找血肉之躯寄生。过了这道门，你会看到很多。“
她推开一扇嵌在石壁中的铁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兵冢黑市，名字叫“冢“，其实是地下城。
整个空间掏空了一座山腹，穹顶高达百丈，悬挂着无数锈迹斑斑的兵器。那些不是装饰，是真正的“死器“——器灵已灭，但凶性未消的残骸。它们像风干的腊肉，在风中发出空洞的呜咽，偶尔有火星从锈蚀处迸溅，落地成灰。
地面是骨黑色的石板，缝隙里流淌着淡红色的液体，蜿蜒成河。那是器灵血河，汇聚了整个黑市废器残念。莫铮踩上去，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像踩在腐烂的内脏上。
“欢迎来到地狱。“苏璃说。
黑市没有摊位，只有器灵囚笼。每个囚笼由黑铁打造，里面关着一个发光的物体——有的是半截断刀，有的是碎裂的护心镜，有的是只剩枪头的长枪。它们的光芒强弱，代表器灵的品阶。凡阶是白光，灵阶是青光，地阶是红光，天阶是紫金。莫铮扫了一眼，满眼看去都是青光，偶尔几点红光，已是天价。
“这里的器灵怎么卖？“他问。
“不卖。“苏璃带他走向一个由十二个黑铁囚笼围成的圆阵，“这里只换器灵本源。你想要什么器灵，就得用什么去换。“
她停在圆阵中央，那里插着一根黑色铁柱，柱顶有个凹槽。
“放血。“她命令。
莫铮没犹豫，划破掌心，将血滴入凹槽。归墟的银色纹路瞬间暴涨，像活过来一样顺着手臂往上爬，爬满脖颈，爬满半张脸。铁柱发出嗡鸣，十二囚笼同时震动。
“你的血，对器灵来说是饵。“苏璃解释，“归墟的气息会吸引方圆百里的废器残念。它们会主动来找你，然后……“
她没说完，但莫铮懂了。
然后被我吃掉。
第一个囚笼炸开了。
里面的东西冲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莫铮看清了，那是一截断刀，刀身只有三寸，但刀锋上缠绕着猩红的煞气。刀身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直刺莫铮眉心。
“破军刀碎片！“苏璃惊呼，“快躲！“
躲？莫铮没躲。
他张开嘴。
这个动作荒谬至极，但归墟的本能就是如此。银色纹路在他脸上汇聚成漩涡图案，他的嘴巴张开到常人不可能达到的幅度，下颌骨发出咔咔的脱臼声。那截断刀一头扎进他嘴里，刀尖刺破舌头的瞬间，归墟漩涡爆发。
没有咀嚼，没有吞咽。
直接消失。
断刀被漩涡吸入识海，狠狠砸在十二星宫的第二颗星上。那颗灰暗的星辰瞬间亮起，爆发出刺目的红光。莫铮的脑子里响起一声暴戾的咆哮，像饿狼扑食。
破军，归位！
但代价随之而来。断刀的煞气在归墟中横冲直撞，莫铮的七窍同时喷出黑血，身体像被扔进了绞肉机，每一寸血肉都在被器灵本源撕扯。他跪倒在地，手指抠进石板，指甲翻裂，却感觉不到疼。
“撑住！“苏璃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第一次吞噬圣物，归墟有缓冲。但吞噬废器碎片，它不会帮你消化。你必须用自己的意志，驯服它！“
驯服？
莫铮的识海里，破军刀化作一个披头散发的刀客，浑身浴血，双目赤红。他挥舞着断刀，一刀刀劈向贪狼星。贪狼也不示弱，化作狼形，獠牙与刀锋碰撞，火星四溅。两个器灵碎片在莫铮的识海里开战，战场是他的灵魂。
痛。
无尽的痛苦。
莫铮感觉自己的头要炸了。他的意识在两头凶兽的厮杀中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熄灭。但他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那是母亲临终前的话——“你的血脉，不是丁下，是逆甲。“
逆甲，不是鞘，是鞘中鞘。
容器之体，不是容纳器灵，是容纳器灵的容器。
“给我……滚回去！“
莫铮在识海中怒吼。他的意志化作一只无形大手，一把攥住破军刀客的脖颈，狠狠按在第二颗星上。同时，另一只手握住贪狼的獠牙，将它拖回第一颗星。
“这是我的地盘！我的规则！“
“要么臣服，要么死！“
识海震荡。
两头凶兽同时发出哀鸣。它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宿主——不吃软，不吃硬，只给两条路，没有第三条。最终，贪狼先低下头，狼瞳中的凶光熄灭，化作温顺的银狼，盘踞在第一星。破军刀客挣扎片刻，刀身寸寸碎裂，重组为一把完整的断刀，悬于第二星。
十二星宫，两颗点亮。
莫铮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刀一狼的虚影。
“多久？“他问苏璃。
“三十息。“苏璃的声音第一次带着震撼，“我以为你至少要昏三天。“
莫铮站起身，擦掉脸上的血。他感觉不一样了。破军的力量在血脉中流淌，那是一种纯粹的破坏欲。他抬手，对着空气轻轻一划。
嘶啦——
五米外的石壁，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刀痕。
“破军的能力是'断空'。“苏璃解释，“可以斩断空间。但别滥用，每用一次，归墟的食纹就扩张一分。“
莫铮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银色纹路确实比刚才更密了，已经蔓延到肩膀，像一张贪婪的网。他有种预感，当纹路覆盖全身时，就是他彻底变成“归墟容器“之日。
“下一个。“他说。
苏璃皱眉：“你疯了？刚吞噬一个，还没稳固——“
“我饿了。“莫铮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归墟饿了。“
他走向第二个囚笼。里面是半截枪头，黯淡无光，连青光都算不上。但莫铮的归墟在疯狂震动，比刚才更剧烈。这枪头里，有七杀的气息。
十二凶兵第三，七杀枪。
“等等！“苏璃拦住他，“七杀比破军凶十倍，它是女将军的断枪，执念是杀尽天下负心人。你的意志——“
“我的意志，是活下去。“莫铮推开她，“为了活下去，我可以吃尽天下器灵。“
他把手按在囚笼上。
归墟漩涡爆发，枪头化作流光钻入掌心。识海里，一个红衣女将军的虚影持枪而立，枪尖直指莫铮眉心。
“男人，都该死！“
女将军的执念化作实质冲击，莫铮的灵魂被枪意撕得粉碎。但下一瞬，归墟将碎片重组，莫铮的意识以更狂暴的姿态归来。
“想杀我？“
“先看看你杀不杀得死饥饿！“
识海翻涌，贪狼与破军同时扑向女将军。三头凶兽厮杀，莫铮的灵魂成为战场。这一次，痛苦比刚才强十倍。他的身体跪倒在地，皮肤寸寸龟裂，露出银色的骨。
苏璃看着这一幕，冰晶右臂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莫铮不是人。
也不是器。
他是归墟，是兵牧留下的最后保险，是终结“器灵时代“的终焉之兽。
而她，有幸见证这头兽的第一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