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方天地,灵机运转,自有其道。那修行人所仰赖汲取的,非是寻常日月精华,乃是天元之气。此气乃天地初开时,鸿蒙分化所凝,为万法根基,修行本源。然天道轮转,有常有数,每一甲子轮回,天元之气散布世间,其数有限,多寡有定。至末法之世,灵气稀薄,天元更是珍稀如星髓,散落无常,踪迹难觅。修士欲进益,便不得不离山入世,苦苦搜寻那散逸之气,更有甚者,为夺一缕精纯天元,同道相残,无所不用其极,由此掀起无数腥风血雨。
这一日,正是暮春时节,江南道,临川郡外三十里,有一荒山,名唤“落星岭”。山不甚高,却因传言数百年前曾有星殒如雨、元气激荡之事,引得不少修士前来查探,希冀寻得些许残留天元,或前人遗泽。可惜多年来,除了几处残垣断壁,数段模糊碑文,并无所获,渐渐也就荒凉下来,少有人至。
山腰背阴处,原有一座小道观,早已倾颓大半,唯余半间偏殿,屋顶漏光,墙垣生苔,勉强可避风雨。观前一方石坪,半被荒草掩埋,坪中歪斜着一截残碑,字迹被风霜雨雪侵蚀得难以辨认。
此刻,残阳如血,给这荒山古观更添几分凄清寂寥。偏殿之中,却有两人。
一人身着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背负一柄样式古拙的连鞘长剑,剑柄缠着的麻绳也已旧损。他正盘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面前地上摊开一张泛黄残旧的皮质地图,手指虚点其上,眉头微蹙,似在推演什么。此人姓顾,双名寒声,乃是一介散修,无门无派,全靠自家摸索与早年些许机缘,修得一身不俗本领,尤擅剑术与阵法推演,在散修中小有名气。他来此落星岭,已盘桓半月有余。
另一人则是个年轻道士,不过二十出头,穿着灰色短打,身形精干,腰间悬着个朱红色的小葫芦,一双眼睛颇为灵动,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尊只剩半截身子的泥塑神像。他唤作俞青,是顾寒声三年前在一次探寻古修洞府时顺手救下的少年,见他有些机敏,又无去处,便带在身边,算是个记名弟子兼跑腿的童子。
“师父,”俞青擦完神像,凑到地图边,压低声音道,“咱们在这儿耗了这么久,把那半部《星陨录》的记载都快翻烂了,除了几处残留的微弱星力波动,符合‘地脉交汇,碑文指西’的地方都探过了,还是没寻到那天元之气的确切线索。会不会……记载有误?或是早已被人捷足先登?”
顾寒声目光未离地图,手指在其中一处做了标记的山形上缓缓移动,沉吟道:“那半部《星陨录》虽残,但其中关于‘落星’之象与地脉走向的记载,与我连日来勘测的结果大致吻合。当年星殒,元气激荡,必有部分天元被拘于特殊地脉节点,或融入山石,或沉入地窍。之所以难寻,一则年代久远,气息隐匿极深;二则,这天元之气并非死物,会随地脉流转而缓慢游移,甚至……相互吸引、聚合。”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近日我以‘寻气诀’配合阵法感应,察觉山中几处原本微弱的星力残留点,有趋于同一方向流动的迹象,虽然极其缓慢隐晦……或许,这天元将散的轮回末期,这些残存之气也有所感应,开始汇聚了。”
俞青眼睛一亮:“师父的意思是……它们会自己跑到一块儿去?那咱们只要找到它们汇聚的点……”
“未必是‘跑’,更像是被某种更大的‘存在’吸引。”顾寒声摇头,神色并无轻松,“能吸引散落天元的,要么是更精纯、更大量的天元本身,要么……就是与此地渊源极深、能共鸣星殒之力的异物。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
他话未说完,神色忽然一动,侧耳倾听。俞青也立刻噤声,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那朱红葫芦上。
山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带来远处林叶的沙沙声,以及……一丝极轻微,却绝非自然兽类或风声的衣袂破空之声,还有若有若无的、不同属性的灵力波动。
“有人来了。”顾寒声低声道,手指一拂,地上的皮质地图瞬间卷起消失。他长身而起,气息内敛,与这破败道观几乎融为一体,唯有眼中精芒闪动。“不止一波,东南、西北两个方向都有,修为不弱,收敛得倒也小心。”
俞青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冲着咱们来的?还是也为了那天元之气?”
“落星岭荒僻多年,平日鸟兽都不多见。此时突然有修士结伴而来,目标不言而喻。”顾寒声走到残破的门边,借着缝隙向外望去,“看来,并非只有我们得到了风声,或参透了那《星陨录》的只言片语。这天元之气将散未散之际,倒成了引动四方风云的饵料。”
只见暮色苍茫中,山道之上,果然影影绰绰出现了人影。
东南方向来的,是三名修士。当先一人身材高大,穿着赭黄色劲装,外罩半臂皮甲,浓眉阔口,背负一柄宽刃厚背砍山刀,行走间龙行虎步,气息沉雄,显然走的是刚猛路子。身侧两人,一男一女,男的身形瘦小,背负长弓,眼神锐利;女的则是一身利落青衣,腰间缠着软鞭,步履轻盈。
西北方向,则是两人同行。皆穿玄色长衫,头戴竹笠,垂下黑纱遮面,看不清容貌。一人身形挺拔如松,另一人略显佝偻。两人步伐看似不快,却每每足尖轻点,便滑出丈许,落地无声,透着一股子阴柔诡秘的气息。
这两拨人几乎同时抵达观前残碑所在的石坪,彼此相隔数丈停下,相互打量,气氛瞬间凝重起来。空气中,隐隐有灵力在无声碰撞试探。
背刀大汉率先开口,声如洪钟:“嘿,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今天还挺热闹。两位朋友,面生得很,也是来这落星岭‘凭吊古迹’的?”他话中带着明显的试探。
那两名玄衣人中,身形挺拔者微微抬头,竹笠黑纱后似有目光扫过,声音沙哑低沉,不带丝毫感情:“天地之物,有缘者得之。何必多问。”
青衣女子轻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冷意:“好一句‘有缘者得之’。就怕有些人,缘分不够,却偏要强求,平白送了性命。”
瘦小弓手眼神闪烁,手已悄然搭上弓背。
就在石坪上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咳咳。”
一声清咳,自那半倾的偏殿门口传来。
众人目光倏地移去,只见一名身着旧道袍、背负长剑的中年修士,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个略显紧张的年轻道士。正是顾寒声与俞青。
顾寒声面色平静,目光扫过石坪上众人,拱手淡然道:“贫道顾寒声,在此荒观暂栖。观诸位道友气象不凡,齐聚这落星荒岭,想必非为游山玩水。只是此地偏僻,除却清风明月、断壁残碑,怕也难有他物值得诸位兴师动众。若有误会,不如说开,免得伤了和气。”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自己先来,又暗指此地无宝,试图缓和局势。
背刀大汉目光在顾寒声身上停留片刻,哈哈一笑:“原来早有道友在此清修。俺乃‘镇岳门’蒋烈,这两位是我同门师弟妹。顾道友说的不错,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来此自然是为了碰碰运气,看能否寻得些许天元机缘。不知道友在此多日,可有什么发现?若能指点一二,蒋某必有厚报。”
那玄衣挺拔者却冷冷道:“藏头露尾,先来后到,又有何用?天元之气,凭本事取。”
气氛再度紧绷。
顾寒声心中暗叹,知道今日难以善了。这些人显然各有凭恃,目标明确,绝非三言两语能够劝退。他正欲再言,忽然,异变陡生!
那歪斜在石坪中央、原本毫不起眼的残碑,竟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掠过的刹那,表面那些模糊不清的碑文刻痕,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与此同时,顾寒声敏锐地察觉到,整座落星岭的地脉,似乎传来一阵极其隐晦、却涵盖四方的震动!
这震动轻微得凡人难以觉察,但在场修士皆非庸手,几乎同时脸色一变!
蒋烈霍然转头盯向残碑。两名玄衣人竹笠微抬。青衣女子与瘦小弓手瞬间背靠背,警惕环视。俞青更是低呼一声,差点跳起来。
顾寒声心脏猛地一缩,之前感应到的、山中那些散落星力残留点的微弱流动,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骤然清晰了一瞬,齐齐指向——这观前石坪之下!
“地窍开了!”那略显佝偻的玄衣人第一次开口,声音尖细,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无需再多言语,方才还在对峙的几方人马,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无比,齐齐聚焦于那残碑之下。天元之气将散,而这汇聚之机,竟在此时此地显现!
争夺,一触即发。
顾寒声手握上了背后剑柄,眼神沉静如深潭。俞青额角见汗,解下了腰间朱红葫芦。
暮色彻底吞没山岭,残破的古观,歪斜的碑石,沉默的众人,构成一幅诡异而紧张的画卷。山风呜咽,仿佛预兆着一场为争夺那缥缈天元而起的风暴,即将在这落星岭上,猛烈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