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琴弦作刀切龙脍,花魁含泪煮羹汤

苏清逸那双剪水秋瞳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是谁?前朝太傅的孙女,教坊司当红的清倌人,平日里往来的都是达官显贵、文坛大家。

哪一个见了她不是彬彬有礼,把她捧在手心里怕化了?

眼前这个满身腥臭、如同从修罗场爬出来的男人,竟然让她切肉?

“这位爷说笑了。”

苏清逸压下心头的恶心与惊惧,重新端起了花魁的架子。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

“奴家这双手,只抚七弦琴,只沾文房墨,不沾阳春水,更不懂什么庖厨之道。”

“爷若是饿了,教坊司自有后厨……”

说着,她微微侧过身,不再看那团血淋淋的肉块,同时给门口候着的几名护院使了个眼色。

这几名护院皆是教坊司花重金聘请的好手,虽然也怕陈断身上的煞气,但此刻主子发话,若是不动,回头也是个死。

几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既然不懂,那就学。”

陈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看那些护院一眼。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满是血痂的手指,在身侧那把厚重的鬼头刀刀脊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颤鸣,在雅间内陡然炸响。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紧接着,一股肉眼难辨的刀气以陈断为中心,呈涟漪状横扫而出。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道极细、极快的黑线闪过。

铮!铮!铮!

门口那几名护院刚刚拔出一寸的长刀,齐齐发出一声悲鸣。

精钢打造的刀身,竟在同一高度无声断裂,切口平滑如镜,坠落在地发出当啷脆响。

而苏清逸只觉得耳畔微凉。

一缕乌黑亮丽的鬓边青丝,悠悠荡荡地飘落,正好掉在那团还在微微搏动的龙肉之上,黑与红,触目惊心。

雅间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逸引以为傲的镇定、那股子清流世家的风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桌上那缕断发,俏脸煞白如纸。

她很清楚,刚才那道刀气若是再偏半寸,掉下来的就不是头发,而是她这颗美人头。

“这肉若是切得不匀,或者切厚了半分……”

陈断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我就剁了你的手,扔进锅里凑数。”

“手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着也没什么用。”

这一刻,苏清逸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那些只会吟诗作对、为了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的软脚虾。

这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他...真的会杀人!

“别……别杀我……”

苏清逸身子剧烈颤抖,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可……可这里没有刀啊,这种雅间,怎么会有切肉的刀……不如,我让人从厨房取来?”

她是真想切,哪怕是为了保命。可这是听曲喝茶的雅间,哪里来的菜刀?

陈断放下茶壶,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窗边琴案上,那把古色古香、琴身隐隐泛着绿意的七弦琴上。

“那是绿绮?”

陈断虽然是个粗人,但前身的记忆里倒也有这东西的影子。

传闻此琴乃是当世名琴,琴弦更是由极北冰蚕丝所制,水火不侵,锋利坚韧,价值连城。

“把它拆了。”陈断下巴一点。

苏清逸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尖利了几分:“什……什么?!”

那是绿绮啊!

当年司马相如以此琴求凰,流传千古,是无数琴师梦寐以求的神物!

更是她如今在这教坊司立身扬名、让无数文人墨客趋之若鹜的根本!

拆了它?这简直是在剜她的心!

“还要我重复第二遍?”

陈断眉头微皱,那一双金色的瞳孔中,似有龙影翻腾,一股暴虐的气息瞬间锁定了苏清逸。

“不……不要……我拆!我拆!”

苏清逸被那个眼神吓得灵魂出窍,所有的坚持和骄傲瞬间粉碎。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琴案边,双手颤抖得像筛糠一样。

这双被无数文人赞颂为“玉指素手”的手,此刻却要在暴力面前,亲手毁掉自己的挚爱。

崩!崩!崩!

伴随着令人心碎的断裂声,这把流传千年的名琴被粗暴地拆解。

苏清逸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一边哭,一边颤巍巍地取下一根泛着寒光的冰蚕丝琴弦。

“这就对了。”

陈断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龙肉:“这玩意儿比刀快,而且韧性足,勒出来的肉片才够薄。若是有一片带了筋膜咬不动的,你自己吞下去。”

“动手。”

这两个字,如同军令。

苏清逸双腿发软,直接跪坐在地毯上。

她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将细如发丝的琴弦勒入那团滑腻的龙肉之中。

呲——

龙肉坚韧,寻常刀剑难伤,但在千年冰蚕丝的切割下,却被平滑地剖开。

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飘落,在烛光下透着红宝石般的光泽,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细腻如云霞的纹理。

“好刀工。”

陈断难得夸赞了一句。

此时,老鸨王妈妈正带着几个膀大腰圆、面无人色的厨子,战战兢兢地把一只巨大的紫铜火锅架在了雅间中央。

炭火通红,清汤翻滚,热气腾腾。

这一幕极其荒诞,甚至有些魔幻。

教坊司顶楼,千金难求的天字号雅间。

京城第一花魁披头散发,跪在地上充当切肉工,泪流满面。

而满身是血的刽子手,正大马金刀地坐着。

“下肉。”

陈断筷子一敲碗边。

苏清逸不敢停,她一边抽泣,一边机械地将切好的肉片放入滚水中。

依照陈断的指示,三息之后,肉色微变便立刻捞出,恭敬地放入陈断碗中。

这就是权贵们都不曾享受过的待遇。

焚琴煮鹤,只为这一口龙肉。

陈断夹起一片烫好的护心肉,在王妈妈刚调好的蘸料碗里滚了一圈,一口吞下。

轰!

龙肉入腹,根本不需要咀嚼,瞬间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肉,那是蕴含着泾河孽龙一身精华的护心肉!

如同吞下了一颗小太阳,霸道的精气疯狂冲刷着陈断的四肢百骸。

【叮!吞食泾河龙族护心肉(珍品),获得两个月功力!】

陈断双眼猛地一亮。

爽!

太爽了!

之前斩龙消耗的体力在瞬间补满,不仅如此,丹田内原本有些虚浮的真气,此刻变得愈发凝实、壮大。

浑身的骨骼都在噼啪作响,仿佛在欢呼雀跃。

再来!

陈断筷子如雨点般落下,根本停不下来。

“快点切!没吃饭吗?”

陈断一边大口吞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催促,金色的瞳孔中,那原本竖立的龙影越发清晰。

苏清逸委屈得快要晕过去,这琴弦勒得她指尖生疼,甚至勒出了血痕,混合着龙血,分不清彼此。

她不敢慢,因为她感觉得到,随着进食,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恐怖,就像是一头正在苏醒的洪荒巨兽。

整整三斤护心肉,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进了一半到陈断的肚子里。

【获得三个月功力。】

【获得五个月功力……】

就在苏清逸以为这场噩梦终于要稍微停歇一下的时候。

陈断突然放下了筷子。

当啷一声,筷子拍在碗上的声音,吓得苏清逸浑身一激灵,手中琴弦差点割到自己的手。

怎么了?

肉切厚了?还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要杀人了吗?

在苏清逸惊恐绝望的注视下,陈断皱着眉,指了指面前的蘸料碗,对着旁边瑟瑟发抖的王妈妈说道:

“去,加点腐乳和韭花。”

“另外,这麻酱谁调的?太稀了,挂不住肉。”

“差评。”

苏清逸:“……”

王妈妈:“……”

苏清逸看着眼前这个只关心麻酱稀稠的男人,心中那点身为京城第一花魁的骄傲,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在这个粗鄙武夫眼里,自己这个令无数男人疯狂的尤物,竟然真的不如碗里那勺麻酱重要!

还有,差评是什么鬼?

……

与此同时。

一楼大堂的角落里。

那三个一直低头喝闷酒的“商人”,此时已经无法再保持冷静。

龙肉在滚水中激发的异香,顺着楼梯飘了下来,对于妖族来说,那就像是在沙漠中渴了三天的人闻到了清泉的味道。

致命的诱惑!

那是进化的契机,是长生的捷径!

其中那个眼神贪婪的“商人”再也按捺不住,眼珠子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竖瞳,指甲在桌底暴涨三寸,深深扣入了坚硬的实木桌腿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忍不住了……大哥,那可是真龙的护心肉啊!”

他死死盯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贪婪彻底了理智。

“那煞星好像只顾着吃,而且气息浮动,似乎正在炼化药力……”

另一个同伴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此刻这是他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领头的“商人”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裂开直到耳根,露出满嘴森寒交错的尖牙,脸上的人皮都因为兴奋而开始微微鼓动。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若是能吃了这一锅龙肉,咱们兄弟三个将更进一步!最少平添几百年寿元!”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渴望!

下一秒,三妖不再掩饰身上的妖气!

呼——

一阵阴风在大堂内平地卷起,吹灭了四周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