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们跪着求我吞石头,现在却用烂泥砸我脸说我不是人

那口浊气吐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吐出去的不只是气。

像是把半副内脏,连着三百年的怨恨,还有这片山林最后的呜咽,都一块儿呕了出来。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全是血腥味,混着一股子形容不上来的、像是烂肉拌着铁锈又放了馊的怪味。我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吐在地上的那一滩——暗红色的,黏糊糊的,里面还夹杂着一些细碎的、仿佛灰烬又仿佛砂砾的东西。

胃还在抽搐,空荡荡的,却又沉甸甸的,像是刚刚被塞进去一整个乱葬岗,现在又强行掏空了,留下个破破烂烂的壳子。

四周,安静得吓人。

不是那种山林该有的、有鸟叫虫鸣风声的安静。

是死寂。

绝对的,真空一样的死寂。

之前那些冲天而起的暗红气柱,没了。地面上裂开的、淌着秽液的缝隙,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干涸,只留下一些暗红色的、像巨大伤疤一样的痕迹。那些从坟包里爬出来、围着我们的腐尸骸骨,全都散了架,变成一堆堆灰白色的骨头渣子,混在泥里,分不清谁是谁。

那块立在中央的、让我吞下去的黑石,连点渣都没剩下。

原地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焦黑的凹坑,还在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带着焦臭味的青烟。

整片乱葬岗,不,是这方圆几百米的山林,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活气”。

树还是那些树,但枝叶蔫巴巴地耷拉着,透着一股子精疲力尽的灰败。草伏在地上,颜色发暗。连空气,都好像变得稀薄、凝滞了,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雨后泥土的腥,却没了之前那股甜腻腻的腐臭。

净化了?

还是……被我“吃”得太干净了?

我直起身,刚想喘口气。

右眼,猛地一抽。

不是疼。

是……视线模糊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冰凉刺骨的感觉,从右眼窝深处,顺着那些布满脸颊、脖颈的暗红色裂纹纹路,瞬间蔓延到半边身子!

那不是外界的冷。

是身体内部的,空荡荡的、仿佛被掏空后又灌进去冰水的冷。

我下意识抬手,想去摸自己的脸。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借着地上那滩污浊水洼的倒影,我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水洼里的脸,陌生得让我心头发毛。

左边脸还算正常,除了脏了点,憔悴了点。

右边脸……从眼角开始,一直到下巴,甚至延伸到脖子根,皮肤底下,布满了密密麻麻、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不再是之前吞噬时那种滚烫、凸起的状态,而是深深嵌进了皮肤里,颜色暗沉得发黑,像干涸了很久的陈旧血痂,又像是某种诡异的、活着的刺青。

最吓人的是右眼。

瞳孔不再是纯粹的暗金色竖瞳。

而是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金色。竖瞳还在,但边缘模糊不清,眼白的部分布满了细小的、同样暗红色的血丝,那些血丝不是从眼角蔓延出来的,而是从瞳孔深处,像树根一样往外扎。

整只眼睛,看上去就像一颗镶嵌在陈旧血网里的、浑浊的暗金色珠子。

没有温度。

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

我看着水洼里的倒影。

倒影里的那只眼睛,也“看”着我。

一瞬间,我竟然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真的我。

“怪……怪物……”

一个细细的、发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是阿禾。

我转过头。

她站在几米外,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快要溢出来的、纯粹的恐惧。她看着我,不,是看着我的右脸,我的右眼,身体抖得像是秋风里的叶子,一步一步,往后退。

“阿禾……”我想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在扯。

“别过来!”她尖叫一声,猛地蹲下身,抓起地上一把混着骨头渣子和湿泥的脏东西,狠狠朝我脸上砸了过来!

我其实能躲开的。

但我没动。

“啪!”

那团冰冷黏腻、散发着土腥和淡淡腐朽气味的烂泥,结结实实糊在了我的右脸上,顺着那些暗红色的裂纹纹路往下淌。

泥巴里有小石子,刮得脸皮生疼。

但我感觉不到太多疼。

只是觉得……凉。

“怪物!你就是个怪物!”阿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尖锐得刺耳,她指着我的脸,手指抖得厉害,“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看看!你跟我爸说的那些研究所里失败的实验体有什么两样!不……你比它们更吓人!你刚才……你刚才把那些东西……全都吃进去了!用你的眼睛!你不是人!你根本就不是人!”

她的话像刀子,一句一句往我心窝子里捅。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说我这是为了救他们?为了救沈冰?

可我现在这个样子……连我自己看着水洼里的倒影,都觉得陌生,都觉得……害怕。

我怎么去跟她说,我还是陆离?

“阿禾!够了!”墨厉声喝止,她脸色也很难看,但更多的是疲惫和一种深深的忧虑。她快步走过来,挡在我和阿禾中间,先看了一眼我被烂泥糊住的右脸,眼神复杂地闪了闪,然后转头对阿禾说,“没有他,我们刚才全都得死在这!那些东西活过来的时候,你忘了?”

“那他也不能……不能变成这样啊!”阿禾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指着我的方向,却又不敢真的看我的脸,“墨姐姐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的眼睛!那还是人的眼睛吗?!还有他脸上那些东西……那是活的!我看见了!它们在动!”

我心里一沉。

在动?

我下意识地又看向水洼。

倒影里,我右脸上的那些暗红纹路,似乎……真的,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像皮肤下面,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在缓缓游走。

不是幻觉。

我抬起左手,用还算干净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右脸颊。

触感……很奇怪。

皮肤下面是温热的,但那些纹路覆盖的地方,却透着一种不属于血肉的、微微的硬质感,像是有一层极薄的、有生命的甲壳,嵌在了皮肤下面。

而且,随着我的触碰,那些纹路……仿佛被惊动了,游走的速度快了一点点。

我触电般缩回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阿禾说得没错。”墨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很轻,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情绪,“陆离,你的身体……变化太大了。而且,我刚才感觉到,你吞噬那些东西的时候……你的生命磁场,波动得非常剧烈,而且……非常混乱。像是很多不同的‘存在’,硬挤在了一个壳子里。”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警惕,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疏离。

“你现在……真的还是陆离吗?”

她问。

这句话,比阿禾的烂泥和尖叫,更狠。

狠得多。

我站在原地,烂泥糊在脸上,冰凉黏腻。右眼视线里,世界蒙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暗红滤镜。身体里空空荡荡,却又沉甸甸地装着难以消化的污秽。脸上那些纹路在无声地蠕动,提醒着我,我和“正常”已经隔了多远。

而我最信任的同伴之一,在问我,我还是不是我。

我该哭,还是该笑?

“我……”

我刚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从旁边传来。

我们全都扭头看去。

是观山婆婆。

她依旧跪在那个焦黑的凹坑旁边,面朝着我们,或者说,面朝着我。

但她的姿势很奇怪。

上半身深深伏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枯瘦的双手也平摊在地上,掌心向上。

一动不动。

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泥塑。

“婆婆?”一个守墓族的汉子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跪在她身后的那二三十个守墓族人,脸上狂热的油彩还没干,此刻却都僵住了,眼神从之前的虔诚狂热,迅速变成了惊疑和不安。

我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也顾不上脸上的泥和心里的堵了,快步走了过去。

墨和阿禾也跟了上来。

走近了,我才看清。

观山婆婆摊开的手掌心里,之前那片她拿出来过的、属于沈冰的暗金色甲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但甲片的样子……变了。

之前是黯淡无光、布满裂纹。

现在,甲片表面那些裂纹,竟然微微亮起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温润的暗金色光晕。虽然还是很黯淡,但确实……在发光。而且甲片中心那一小点属于沈冰的、几乎熄灭的温热,似乎也……凝实了那么一丝丝。

更奇怪的是,甲片边缘,不知何时,沾染上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碎屑——那颜色,和我脸上、身上这些纹路,一模一样。

像是……从我这里,沾过去的?

“婆婆?”我又喊了一声,蹲下身,想去探她的鼻息。

手指还没碰到。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声,从观山婆婆伏下的身体里传来。

她瘦小的身躯随着咳嗽剧烈地颤抖,像风中残烛。

两个守墓族人赶紧上前,小心地把她搀扶起来。

老太太抬起头,我们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脸上那些用暗红颜料画上去的古老纹路,此刻颜色淡了很多,像是被水洗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而她原本就深陷的眼窝,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灰翳,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了。

但她枯瘦的手,却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气息断断续续,“石……石怨已除……地脉秽根已断……这片山……暂时……干净了……”

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

“但……但‘代价’……转移了……”她浑浊的眼窝“看”向我,明明没有眼睛,我却觉得她在死死“盯”着我的右眼,“三百年的怨垢……百人的残念……还有这山林的‘病根’……现在……都在您……身体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它们……在适应您……也在……改变您……”观山婆婆的手颤抖着,另一只手艰难地抬起,指向我脸上那些暗红纹路,“这些……不是纹身……是‘烙印’……是那些东西……在您身上……留下的‘印记’……也是……‘通道’……”

通道?

什么通道?

我还没问出口,观山婆婆猛地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凶,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婆婆!”旁边的守墓族人慌了。

观山婆婆摆摆手,强撑着,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手里那片微微发光的暗金色甲片,塞进了我手里。

甲片入手,温润微烫。

和沈冰那条微弱连线传来的感觉,一模一样,甚至……更清晰了一点。

“此物……与您性命相连……它此刻微光……说明……您牵挂之人……暂……暂无性命之忧……”观山婆婆气若游丝,枯瘦的手指却坚定地指向北方,“鹰嘴涧……往北三十里……山林尽头……有一废弃……气象观测站……”

她的话,和沈冰昏迷前最后说的方向,对上了!

“追她的……有‘死’气……也有……‘掠夺’之息……不止一伙……小心……”

观山婆婆说完最后一个字,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婆婆!”

“快!抬回去!用药!”

守墓族人一阵慌乱,七手八脚地抬起昏迷的观山婆婆,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快速退去。临走前,那个最初搀扶婆婆的汉子,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畏惧,有担忧,最终化为复杂的一瞥,转身匆匆跟上族人。

很快,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诡异吞噬的山林空地,就只剩下我、墨、阿禾,还有那群吓坏了、缩在一起不敢出声的孩子们。

手里,那片暗金色甲片微微发烫,像一颗微弱但顽强的心跳。

北边,三十里,气象站。

沈冰在那里。

还活着。

但被人追着。

不止一伙人。

我握紧了甲片,那点微弱的温热从掌心传来,像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走吧。”我转身,看向墨和阿禾,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稳了不少,“去气象站。”

墨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发光的甲片,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你需要处理一下脸吗?”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烂泥。泥巴混着冰冷的触感,糊在那些蠕动的暗红纹路上,很不舒服。

“不用了。”我说,“路上再说。”

阿禾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眼神躲闪,不敢看我的脸,但也没再说什么。

小铃铛怯生生地走过来,小手拉了拉我的衣角,大眼睛红红的,小声问:“陆离哥哥……你疼不疼?”

我看着孩子清澈眼睛里映出的、我那张布满诡异纹路的右脸,心里某个地方狠狠酸了一下。

我蹲下身,用还算干净的左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不疼。”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们去找沈冰姐姐,好不好?”

小铃铛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指。

我站起身,看向北方。

山林尽头,天空阴沉。

三十里。

沈冰,等我。

我抬脚,刚要迈步。

脑子里,那个低沉饥饿的、属于“饕餮”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和一丝……我之前从未听过的、极其细微的……

疑惑?

“……有趣……”

“……这小石头片子……居然能吸收‘我们’泄露出去的一丝丝‘余烬’……”

“……看来……你惦记的那个小女娃……身上的‘钥匙’碎片……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钥匙碎片?

沈冰身上……也有母亲留下的“钥匙”碎片?

我心头剧震,还想再“听”清楚些。

但那声音,已经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发现了新玩具般的兴致:

“……快点去吧……”

“……我有点等不及……想‘尝尝’……能吸引这么多‘苍蝇’的‘钥匙’……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当然,还有那些敢追着她的‘苍蝇’……”

“……一定……更‘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