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群人跪着求我吃石头,说吃了就能救我媳妇的命

“吃了它。”

观山婆婆那三个字,混在守墓族人低沉古老的诵念声里,砸进我耳朵的时候,我右眼突然狠狠抽了一下。

不是疼。

是……饿。

一股从骨髓深处、顺着脊椎往上爬的、火烧火燎的饿。像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闻到肉香,喉咙自己会动,胃自己会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吃。

把眼前那块散发着污浊怨力、流淌着暗红纹路的黑石头,连带着周围那些坐起来的腐尸、扭曲的树枝、渗血的地面,全都……吞下去。

“咕咚。”

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的山林里响得吓人。

“陆离!”

墨的喊声带着破音的焦急,从后面传来。我猛地回头,看见她脸色白得吓人,手里那几枚金属片边缘的暗红侵蚀痕迹又扩大了一圈,连她自己的指尖都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

阿禾和孩子们被守墓人隔在更外围,但空气里那股甜腥腐臭的味道越来越浓,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已经开始捂着胸口干呕,小铃铛的脸憋得发紫,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小手拼命朝我这边伸。

他们撑不了多久。

这片被邪石污染了三百年的“死秽之地”,正在活过来,正在用它的方式,消化所有闯进来的活物。

而我,是它最想要的“开胃菜”。

不,是“主菜”。

“大人,”观山婆婆依旧跪着,空洞的眼窝“看”着我,声音里那种悲壮的韵律更重了,“邪石怨灵已醒,它在呼唤您,也在污染这片山林地脉。每拖延一刻,您同伴所受侵蚀便深一分,而它……也更靠近‘苏醒’一步。”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向北方:

“您所牵挂之人,七日前的状态已是风中残烛。若再被此间秽气拖延……”

她没说完。

但比说完更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几乎立刻闪过沈冰浑身是血、在某个黑暗角落里艰难喘息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喘不上气。

“怎么吃?”我转回头,死死盯着那块越来越躁动的黑石,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说清楚!”

“走过去,将手放在石上。”观山婆婆语速加快,“然后,请您……不要抗拒您右眼中的‘本能’。放开那道您自己设下的‘枷锁’,让它‘看’,让它‘嗅’,让它……去‘吞纳’。”

枷锁?

我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她指的是我一直以来拼命压抑、抗拒“饕餮”吞噬欲望的那种意志力。

放开它?

让那只被我关在身体里的饥饿野兽,彻底跑出来?

那我……还是我吗?

“大人!”观山婆婆仿佛能“看”穿我的犹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凄厉的决绝,“守墓一族三百年来,日日皆在邪石怨念侵蚀下煎熬!族中孩童,少有活过十五者!妇人产子,十难存三!吾等苟延残喘,非为偷生,只为等今日!等您归来,了结此孽!”

她身后,所有守墓族人同时抬头,脸上那些暗红油彩在昏暗天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他们不再诵念,只是用那双双被苦难和狂热熬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齐声低吼:

“请大人——吞石!”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口。

我看着他们。

看着墨越来越差的脸色。

看着孩子们恐惧的眼神。

感受着心脏深处,那条连接着沈冰的、微弱到几乎要断掉的线,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冰冷的悸动。

没有时间了。

沈冰没有时间了。

他们……也没有时间了。

“……好。”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然后,抬脚。

朝着那块黑石,朝着那片坐满灰影腐尸的乱葬岗,走了过去。

脚下踩着的泥土,黏腻湿滑,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暗红色的液体从缝隙里不断渗出,已经漫过了我的鞋面。

越靠近,那股甜腥腐臭的味道就越冲鼻子,还混着一股……浓郁的、陈年血垢和香灰混杂的怪味。

四周那些坟包上坐起来的尸骸,空洞的眼窝随着我的移动缓缓转动,发出“咔咔”的、骨头摩擦的轻响。没有攻击,只是……“看”着。

像是在等待什么。

终于,我站到了黑石面前。

离得这么近,才看清石头上那些暗红纹路,根本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缓流动,像无数条极细的血色小蛇,在石头皮下蠕动、交织,组成那张不断扭曲尖叫的人脸。石头的表面,触手冰凉,但冰凉的深处,又透着一股诡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搏动。

咚……咚……咚……

很慢,但沉重。

像一颗被禁锢了三百年的、污浊的心脏。

我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是我身体里那个东西,在兴奋。

我能感觉到,右眼深处的暗金竖瞳,已经兴奋得缩成了一条细线,周围的裂纹纹路滚烫,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半边脸都在发麻。

脑子里,那个低沉饥饿的声音,又开始喃喃,带着蛊惑的意味:

“……对……就这样……靠近它……”

“……多美味的怨恨……多纯粹的痛苦……”

“……三百年的酝酿……是最好的调味料……”

“……吃了它……吃了它你就能更强……就能更快找到她……”

“……放开……让我来……”

我闭上左眼。

只用那只滚烫的、裂纹蔓延的右眼,“看”着面前的石头。

然后,深深吸了一口充满秽气的空气。

心里,对着那道连接着沈冰的、微弱的线,无声地说:等我,一定要等我。

下一秒。

我松开了,那道一直死死勒住“饕餮”本能的精神枷锁。

“轰——!!!”

仿佛水库炸开了闸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狂暴而贪婪的吸力,从我右眼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不是针对实物。

是针对眼前这块黑石,以及石头里禁锢的三百年怨念、百人精魄、还有这片被污染的地脉中,所有污浊的“生命能量”和“负面情绪”!

“吼——!!!”

黑石上那张人脸纹路,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混合了狂喜和极致痛苦的嘶吼!

紧接着,整块石头剧烈震动起来!

石头表面,那些暗红纹路疯狂扭曲、膨胀,像是下面有无数东西要钻出来!一缕缕浓稠如墨、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烟雾,从纹路缝隙里喷涌而出,在空中扭曲、翻滚,隐约化作一张张痛苦尖叫的人脸,朝着我的右眼,疯狂涌来!

而我的右眼,此刻已经不再是暗金色。

而变成了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那些涌来的暗红烟雾,一接触到“黑洞”边缘,就像被无形的巨口咬住、撕扯、然后……强行拖拽进去!

“呃啊——!”

我喉咙里爆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不是我在吼。

是我身体里那个东西,在满足地嘶鸣。

吞。

吞下去。

污浊的怨念、粘稠的痛楚、疯狂的贪婪、绝望的诅咒……所有被石头禁锢了三百年的负面存在,此刻都化作了最原始、最混乱的“能量”,被强行剥离、碾碎、然后……通过我的右眼,灌入我的身体!

这个过程,没有快感。

只有难以形容的、仿佛灵魂被污物浸泡冲刷的恶心感,和身体每个细胞都在被强行塞入异物的、撕裂般的胀痛!

我的视野在剧烈晃动,右眼看到的世界,彻底变成了扭曲的暗红与污黑。左眼勉强能看到的现实景象,也在迅速模糊。

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凸起。尤其是右边脸颊、脖颈、乃至延伸到衣服下的肩膀、手臂……那些暗金色的裂纹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深,颜色也从暗金,朝着一种更晦暗、更接近石头纹路的暗红色转变!

更可怕的是,我“感觉”到自己正在“膨胀”。

不是肉体。

是某种更本质的“存在感”。

仿佛我吞下去的,不仅仅是能量,还有这三百年来死在这里的、上百人的破碎“存在”本身。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怨恨,他们未散的意识碎片……全都挤进了我的身体,挤进了我的脑子!

“啊……疼……”

“娘……娘……”

“我不想死……”

“老爷……饶命……”

“长生……我要长生……”

无数破碎的呓语、惨叫、哀求、诅咒,像潮水一样在我脑海里翻腾、炸响!

我的头快要裂开了!

意识像狂风暴雨中的小船,随时会被这些外来的、充满恶意的碎片撕成粉末!

“陆离——稳住!”

墨的喊声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陆离哥哥!”小铃铛带着哭腔的尖叫。

我咬紧了牙关,牙龈都渗出了血,满嘴铁锈味。

不能晕。

不能失去意识。

沈冰……还在等我……

我必须……消化掉这些东西……

“不够……还不够……”

脑子里,“饕餮”的声音带着餍足的叹息,又透着一丝更深的贪婪。

“还差一点……还差这山林的‘地脉秽根’……”

地脉秽根?

我还没反应过来。

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震动!

“咔嚓——咔嚓咔嚓——!”

以黑石为中心,周围几十米的地面,突然裂开了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不是普通的裂缝,那些裂缝边缘,都闪烁着和石头纹路一模一样的暗红光芒!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污浊百倍的暗红气柱,混合着粘稠如沥青的黑色液体,从最大的那道地缝中,冲天而起!

气柱在空中扭曲、扩散,瞬间就笼罩了整片乱葬岗的上空!

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不是天黑。

是光线被那污浊的气柱……“污染”了。

四周的山林,那些原本只是轻微扭曲的树木,此刻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拧过,枝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树叶瞬间枯黄、卷曲、簌簌掉落!地面渗出的暗红液体,如同有了生命,开始朝着我们所有人站立的方向,缓缓“流淌”过来!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原本只是坐着“看”的腐尸骸骨,此刻全都摇摇晃晃地,从坟包里……爬了出来!

一具,两具,十具,几十具……

有的只剩白骨,有的挂着残肉,有的甚至还能看出生前穿的破烂衣裳……

它们动作僵硬,却目标明确。

全都朝着我……或者说,朝着我身后墨和孩子们的方向,围了过来!

“它要彻底醒了!”观山婆婆的尖叫划破诡异的寂静,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惊恐,“它要把我们都留下!做它彻底脱困的祭品!大人——吞掉地脉秽根!快!”

吞掉地脉秽根?

怎么吞?!

那冲天的污浊气柱,那流淌的秽液,这整片开始“活”过来的恐怖山林?!

“用您的眼睛……看穿它!”观山婆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喊,“找到它的‘核心’!像刚才吞石头一样……吞了它!”

我的右眼,此刻灼烫得几乎要融化。

我忍着剧痛,强迫自己集中所有精神,用那只已经变成“黑洞”般的眼睛,朝着冲天而起的暗红气柱,朝着裂开的地缝深处,“看”了过去。

视野穿透污浊的表象。

在那气柱和秽液的最深处,在地缝的尽头……

我“看”到了。

一条粗大、扭曲、不断搏动着的……暗红色“根须”。

它深深扎入大地深处,另一端,连接着那块正在被我吞噬、表面已经开始出现龟裂的黑石。整条根须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人脸状的凸起,无数细小的暗红触须从主根上蔓延出去,如同血管神经,链接着这片山林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草木,甚至……空气里流动的每一缕气息。

这就是……地脉秽根。

是这块邪石污染这片山林三百年的“源头”和“凭依”!

此刻,它正疯狂搏动着,将更庞大的污秽能量,源源不断输送给即将碎裂的石头,也……刺激着整片山林,朝着彻底异化的深渊滑去!

“找……到了……”

我喃喃着,嘴角扯出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弧度。

然后,我对着那条搏动的秽根,对着这片想要吞噬我们所有人的污浊山林,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对着右眼里那只贪婪的野兽,嘶声吼道:

“吃——!”

“给我吃光它——!!!”

“轰隆——!!!”

右眼深处的“黑洞”,骤然扩张!

一股比之前吞噬石头时,强悍了十倍、百倍的恐怖吸力,如同无形的深渊巨口,猛地张开,狠狠咬向了那条搏动的暗红秽根,咬向了这片山林中弥漫的所有污秽能量!

“嗷——!!!”

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仿佛大地本身在痛苦嘶嚎的巨响,从地缝深处,从每一棵扭曲的树木,从每一寸渗血的土地中,同时爆发出来!

整片山林,剧烈震颤!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而我,站在风暴的中心,右眼化作吞噬一切的黑洞,身体在无尽的污秽能量冲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瓷器即将碎裂的呻吟。

裂纹,已经从我的右眼眼角,爬满了半张脸,甚至朝着脖颈、朝着衣领下的胸膛,疯狂蔓延。

暗金的底色,几乎被污浊的暗红彻底覆盖。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

在我身体里,最深处的地方……

“咔嚓”一声。

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