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山林里哭泣的石头,叫我“饕餮大人”

阿禾那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其实看见了。

她手腕抬起来的弧度,手指绷紧的力度,甚至她眼神里那种快要溢出来的、黏糊糊的恨意——都在我右眼里被慢放了,拆解成一帧一帧的定格画面。

我能躲的。

以我现在的反应速度,别说躲开,我甚至能在她巴掌落下前就先折断她的手腕。

但我没动。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山林清晨的空气里炸开,惊飞了几只早起的鸟。我的脸被扇得偏过去,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很快浮起个红印子。

孩子们不哭了,全都愣愣地看着我们。

墨靠着树坐着,闭着眼睛养伤,听见动静也只是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阿禾的手还举在半空,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瞪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粗得吓人。

“满意了?”我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你……你凭什么……”阿禾的声音也在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凭什么活得好好的……”

我转过头,用那只正常的左眼看她:“我活得好好的?”

“我爸死了!李队死了!第七局那些人……全都死了!”阿禾的声音突然拔高,尖利得刺耳,“他们都死了!凭什么你还活着?!凭什么——!!”

她话没说完,又是一巴掌扇过来。

这次我没让她打着。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动作不快,但很稳。她的手很细,腕骨硌在我掌心,能感觉到脉搏在疯狂地跳动,像只被困住的小动物。

“够了。”我说。

“不够!”她嘶声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想打我。

我抓住了她另一只手。

然后,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被仇恨和恐惧烧得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爸不是我杀的。李队是,但那是因为他想杀我们。第七局那些人,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站在对立面。”

“你放屁!”她挣扎着想把手抽回去,可我的力气比她大太多,“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这个怪物出现在这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爸不会来!那些人不会死!沈冰姐姐也不会——!”

她突然顿住了,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烫到了舌头。

沈冰。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我心脏最软的地方。

我松开了她的手。

阿禾往后退了两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恨意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愧疚?

“沈冰姐姐……”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她……她还活着吗?”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感受身体里那条若隐若现的、温暖的线——那条通过“共生之契”连接着我和沈冰的线。

线还在。

但很微弱,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会断。

而且……断断续续的。

像是沈冰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又像是在某个地方挣扎、起伏,时强时弱。

“还活着。”我说,睁开眼睛,“但……情况不好。”

阿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但没发出声音,只是压抑地、无声地哭。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片麻木的疲惫。

是啊。

凭什么我还活着。

凭什么我这种怪物,还能呼吸,还能走路,还能感觉到疼。

而我妈呢?沈冰呢?那些死了的孩子呢?

他们凭什么就得死?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陆离。”

墨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转头看向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的眼睛,”她说,“又变了。”

我一愣,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右眼。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对。

不是之前那种覆盖着甲片的坚硬感,而是……有点软?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缓缓改变形状。

我看向旁边一洼积水的倒影。

水里映出我的脸——左脸还正常,右边脸颊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又浮现出来了。但这次不是狰狞的甲片,而是一种更细腻的、像是刺青一样的纹路,从眼角开始,顺着颧骨往下蔓延,一直延伸到下巴。

而我的右眼……

瞳孔还是暗金色的竖瞳,但瞳孔周围,多了一圈细密的、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缓缓旋转,像个小型的漩涡。

“这是……什么?”我喃喃道。

“不知道。”墨摇头,“但看起来……不像是好事。”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你的气息……很不稳定。”

我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身体里的状况。

然后,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饕餮”……还在。

我没有完全消化它。

我只是把它打散了,压下去了,像把一只猛兽关进了笼子里。可那笼子不够结实,那野兽随时会冲出来。

而我刚才情绪波动——阿禾的指责,对沈冰的担忧,对死去那些人的愧疚——这些负面情绪,像是饲料,正在喂那只野兽。

我能感觉到它在笼子里躁动,在撞栏杆,在低吼。

它饿了。

它想出来。

想吃东西。

“……饿……”

那声音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了,比昨晚更清晰,更……诱人?

不,不是诱人。

是那种纯粹的、原始的饥饿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就淹没了我的理智。

我想吃。

想吃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

想吃阿禾,想吃墨,想吃那些孩子……

“不!”我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抱头,用力捶打自己的太阳穴,“滚出去!滚——!”

“陆离哥哥!”小铃铛吓坏了,想冲过来。

“别过来!”我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得可怕,“离我远点!所有人!都离我远点!”

孩子们被我吓到了,全都往后缩。

墨挣扎着站起来,挡在孩子们前面,警惕地看着我:“陆离,控制住!你不能让它——!”

她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我右眼里的那个黑色符文漩涡,突然加速旋转起来。

然后,一股无形的吸力,从我右眼里涌了出来。

不是针对人。

是针对……周围山林里的生命能量。

我能“看见”——用右眼那种诡异的视野——周围的树木、草丛、甚至泥土里那些微弱的生命能量,正在被一股力量强行抽取出来,化作一缕缕淡绿色的光丝,朝着我的右眼涌来。

那些光丝钻进我眼睛里,瞬间就被那个黑色漩涡吞噬、消化,转化成某种……暖洋洋的、让我舒服得想呻吟的力量。

但与此同时,那些被抽取了生命能量的树木和草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黄。

离我最近的一棵小树,叶子瞬间掉光了,树干干裂、发黑,“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停下!”墨厉声喝道,“陆离!你在吸收地脉能量!这样会破坏这片山林的生态平衡!”

我想停。

可我停不下来。

那种“吃”的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像在寒冷的冬天泡进热水里,每个毛孔都在欢呼。而且我能感觉到,“饕餮”在通过这种方式变强——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确实在变强。

而它变强了,就能更好地压制我。

我不能……

“陆离!”

一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小铃铛。

她不知什么时候绕过了墨,走到了我面前,离我只有不到两米。

她抬起头,看着我,大眼睛里全是眼泪,但眼神很坚定。

“陆离哥哥,”她说,“沈冰姐姐……还在等你。”

这句话像盆冷水,狠狠浇在我头上。

那股舒服的“吃”的感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沈冰。

她还在等我。

而我在这里……在做什么?

在像个怪物一样,吸收山林的生命力?

在让“饕餮”变得更强大,好让它有一天彻底控制我?

那我怎么救她?

我怎么……配救她?

“啊——!!!”

我嘶声吼了出来,不是痛苦,是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我双手猛地拍在地上,十指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都翻起来了,血混着泥,黏糊糊的一片。

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把那股吸力……往回收。

不是停止。

是逆转。

把我刚才吸收的那些生命能量,强行从身体里剥离出来,顺着原路,一点一点地……还回去。

这个过程比吸收痛苦一百倍。

像是把吃进去的东西又吐出来,但吐的不是胃里的食物,是灵魂深处的东西。每剥离一丝能量,都像在剜我的肉,疼得我浑身抽搐,冷汗瞬间就湿透了衣服。

但我没停。

我咬着牙,硬撑着,一点一点地还。

那棵断掉的小树,枯黄的树干慢慢恢复了一点颜色,虽然没能活过来,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了。

周围的草丛,那些发黄的叶子,也稍微绿了一点点。

终于,最后一丝能量还了回去。

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条离水的鱼。右眼里的黑色符文漩涡慢慢停了下来,最后消失不见,只剩下暗金色的竖瞳还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

控制住了。

至少这次……控制住了。

“陆离哥哥……”小铃铛蹲在我旁边,小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你……你还好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那张满是担忧的小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好。”我说,“死不了。”

她看着我,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我怀里,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衣服。

“我好怕……”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怕你变成怪物……怕你不要我们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会的。”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会变成怪物。”

至少……不会主动变成。

墨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我的眼睛。

“符文消失了。”她说,“但瞳孔还是竖瞳。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刚才那种吸收生命能量的能力……不是‘饕餮’原本的力量。‘饕餮’只会吞噬,不会吸收后再返还。这更像是……某种变异。”

变异?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昨晚,沈冰按在地上的那个符文,“共生之契”。

她说,那是母亲留给她的。

而母亲的力量,是“钥匙”的力量,是亲和、稳定、调和的力量。

难道……

我吸收了“饕餮”,但母亲的那部分力量,也在通过某种方式影响我?

让我不至于完全变成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可能吧。”我低声说,撑着地想站起来。

腿还在抖,但勉强能站住了。

我看向阿禾。

她还瘫坐在地上,但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神很空。

“阿禾。”我说。

她没反应。

“阿禾!”我提高音量。

她浑身一颤,抬起头,看向我。

“打够了吗?”我问。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如果打够了,”我说,“就起来,帮忙。我们要继续往北走。”

她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虽然脚步还有点虚浮,但至少……站起来了。

“对不起。”她突然说,声音很轻。

我没接话。

有些对不起,说出口很容易。

但要原谅……很难。

至少现在,我还做不到。

“收拾东西。”我对所有人说,“十分钟后出发。”

孩子们默默爬起来,开始收拾少得可怜的行装——其实就是几件破衣服,几个从祭坛里带出来的、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杂物。

墨扶着树站起来,脸色还是苍白,但比昨晚好了一点。

阿禾低着头,走到孩子们中间,默默帮忙。

我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再次感受了一下那条连接着我和沈冰的线。

还是很微弱。

但至少……还在。

她还活着。

那就还有希望。

“走吧。”我睁开眼睛,看向北方,“去气象站。”

我们再次出发。

这次,队伍的气氛很沉闷。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山林里偶尔响起的鸟叫。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林子里开始变得闷热。

孩子们又累又饿,有几个已经走不动了,被大点的孩子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也累。

不光是身体累,是心累。

右眼里的“饕餮”虽然暂时安静了,但那种饥饿感还在,像背景音一样,一直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我得用尽全力去压制它,去忽略它,这比走路累多了。

而且,我能感觉到,沈冰那边的情况……在恶化。

那条线越来越微弱了。

微弱得……让我心慌。

“还有多远?”墨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

我摇摇头:“不知道。沈冰只说往北,有个废弃气象站。具体多远……她没来得及说。”

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个不好的预感。”

“什么?”

“第七局的人……可能不会就这么放弃。”她看向来时的方向,“昨晚那波导弹,可能只是第一轮打击。等他们确认没炸死我们,一定会派地面部队进来搜山。”

我心里一沉。

她说得对。

第七局那些“鹰派”的人,为了得到“饕餮”的数据,为了灭口,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那我们得加快速度。”我说。

可话音刚落——

“咚。”

一声沉闷的、像是敲击空木头的响声,突然从前方传来。

我们全都停住了脚步。

“什么声音?”小铃铛紧张地问。

“嘘。”我竖起手指,示意她安静。

然后,我集中精神,用右眼那种特殊的视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

前方大概五十米的地方,有一片……奇怪的区域。

那里的能量流动很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地面上的生命能量很稀薄,稀薄到几乎看不见。而且……

那里有很多“人形的能量残留”。

不是活人。

是死人。

很多很多死人。

他们的生命能量早就消散了,但尸体残留的“印记”还在,像一个个淡灰色的影子,密密麻麻地挤在那片区域里。

“前面……”我低声说,“死过很多人。”

墨脸色一变:“多少?”

“至少……上百。”我说,“而且死得很……集中。像是被一起屠杀的。”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绕过去?”墨问。

我犹豫了一下。

绕过去的话,可能要浪费至少半天时间。

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沈冰等不起。

第七局的追兵,可能也等不起。

“我先去看看。”我说,“你们在这里等我。”

“我跟你去。”墨说。

“你伤还没好。”我摇头,“留在这里,保护孩子们。”

墨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那些疲惫不堪的孩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小心。”她说。

我嗯了一声,然后独自朝那片区域走去。

越靠近,那种阴冷的感觉就越明显。

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死气的冷。

而且,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

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

哭声。

很多很多人的哭声。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混在一起,凄厉,绝望,像一群被困在地狱里的鬼魂在哀嚎。

“……救命……”

“……我不想死……”

“……妈妈……妈妈……”

那些声音钻进我脑子里,吵得我头都快炸了。

我咬紧牙关,硬撑着往前走。

终于,我走到了那片区域的边缘。

然后,我看见了。

那不是一片普通的林地。

那是一片……乱葬岗。

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简易的坟包。有些坟包已经塌了,露出里面半腐烂的尸体。有些坟包上连块木板都没有,只是用石头草草堆了个标记。

而在这片乱葬岗的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漆黑的石头。

石头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

而那些哭声……

就是从这块石头里传出来的。

我盯着那块石头,心脏猛地一跳。

因为在我右眼的视野里,这块石头……在发光。

不是普通的光。

是一种暗红色的、污浊的、充满了怨念和痛苦的光。

而且,石头表面那些纹路,正在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石头……是活的?

不,不是活的。

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我正想着,那块石头突然……动了。

不是物理上的动。

是石头表面那些暗红色纹路,突然扭曲、重组,最后凝聚成一张……人脸。

一张扭曲的、痛苦的、张大嘴巴无声尖叫的人脸。

然后,那张脸“看”向了我。

它张开嘴——虽然石头根本没有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直接冲击灵魂的尖啸:

“饕餮——!!!”

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仇恨,还有……某种畸形的敬畏。

我浑身一震。

它……认识我?

不,它认识的是“饕餮”。

而就在这声尖啸响起的瞬间,我右眼里的暗金色竖瞳,突然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