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南余韵

离开荒岛后的第三天,乱星海的边缘海域依旧波涛万顷。

一叶在巨浪中显得摇摇欲坠的扁舟,正缓缓靠近“魁星岛”的一处偏僻货运码头。历飞雨立在船头,任由略带咸腥味的海风吹乱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沉。

就在靠岸前的一刻,他转身钻入狭小的船棚。片刻后,当他再次走出时,那个肤色微黑、稚气未脱的少年已然消失不见。

此时的历飞雨,通过师父留下的凡俗易容秘术——“缩骨功”与“千幻散”,将骨架强行撑大了半圈。他此时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出头,由于刻意服用了能让气色变差的药草,整张脸呈现出一种长期闭关、气血不足的蜡黄色。他甚至在眼角处贴了一块不易察觉的黑痣,背部微微佝偻,那一身崭新的青衫也被他故意揉搓得皱皱巴巴。

“韩师曾言,在修仙界,太年轻意味着没阅历,太漂亮意味着麻烦多。这副落魄散修的皮囊,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历飞雨嗓音沙哑地自语了一句,声音比之前苍老了许多。他摸了摸怀中那两个藏得极深的储物袋,那是他用两条命换来的原始积累。

魁星岛的“魁星坊市”,并非如凡间市集那般喧闹,而是坐落在岛中心一处被常年迷雾笼罩的半山腰上。

历飞雨踏入坊市大门的一刻,只觉一股比荒岛浓郁数倍的灵气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收缩:街道由平整的青石板铺就,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有的古朴大方,悬挂着灵光闪烁的招牌;有的则高耸入云,檐角挂着能自动鸣响的惊魂铃。

街上走的,尽是这些日子他在荒岛梦寐以求见到的修仙者。有的骑着色彩斑斓的巨大灵兽,带起一阵阵腥风;有的则步履匆匆,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法力波动,让人不敢逼视。

然而,历飞雨并没有被这种繁华迷了眼。他敏锐地察觉到,在这光鲜亮丽的表象下,到处是冷漠和贪婪的目光。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些气派非凡的大型阁楼。在那样的店里,一个练气一层的小散修拿出一堆带血的赃物交易,无异于自投罗网。他顺着街道,一路走到了坊市最边缘的“地摊区”。

这里聚集了大量的低阶散修,他们大多像历飞雨一样,披着斗篷,遮掩着面容,将一些来历不明的药草、矿石或是破损的法器残片摆在地上,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路人。

历飞雨坐在一处无人问津的角落,并没有急着摆摊,而是先在坊市中绕了三圈。他在观察物价,更在观察那些摊主的表情和交易方式。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在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寿元将尽的老修士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位上摆着几块残破的甲片和一堆不知名的灰白色矿石。

“这块甲片,怎么卖?”历飞雨压低声音,语气沙哑干涩,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老修士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历飞雨身上扫了一圈,见对方只有练气一层的修为,便懒洋洋地伸出五根手指:“那是三级妖兽‘墨蛟’的背甲残片。虽然灵气因为存放过久散了大半,但拿回去揉进法衣里,炼制一件贴身内甲还是绰绰有余的。五块灵石,少一块都不卖。”

历飞雨心中暗自冷笑。他在韩立留下的那本《百草万物录》中见过,墨蛟甲片若灵气流失,表面会呈现灰褐色,而眼前这块虽然暗淡,但隐约有青芒流转,分明是灵气收敛入骨的征兆。

“三块灵石。”历飞雨面无表情,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果断得不容商量,“你这甲片边缘已经风化,若是炼制时火候稍大就会碎裂。若不是我那侄儿正缺个护身的小玩意儿,我也不会看它一眼。三块灵石,再搭上你那颗生了霉点的‘定灵丹’。”

老修士嘴角抽搐了一下。那颗定灵丹确实是他炼废的垃圾,放久了都快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落魄的汉子,眼力竟然如此之毒。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息。老修士最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今日还没开张,算老夫倒霉。三块灵石,拿走吧!”

历飞雨不紧不慢地取出三块晶莹剔透的低阶灵石递了过去。当他接过甲片和丹药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两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甲片随手塞进袖口,继续朝前走去。

接下来的半天,历飞雨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精明。

他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绝不在一个摊位停留过久,也不一次性拿出大量的灵石。他像是一只勤劳的蚂蚁,一点点将那两个储物袋里的遗产转化为即时战力。

在一处专门售卖符箓的柜台前,历飞雨陷入了长久的挣扎。

“两张初级中阶的金刚符,竟要三十块灵石?”他盯着柜台上闪烁着淡淡金光的符箓,心中在滴血。

这几乎是他身上灵石的一大半。但他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杀那两名青龙会修士的场景。如果当时对方身上有这么一张金刚符,自己哪怕有罗烟步,也绝对无法近身。

“买!”历飞雨咬了咬牙,掏出了那两名修士生前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除了金刚符,他还购置了一大叠空白的符纸、朱砂以及一瓶最廉价的灵墨。

“师父说,求人不如求己。既然买不起现成的符箓,那便只能自己学着画。我有敛灵短笛稳固心神,成功率总比那些寻常散修高些。”

做完这一切,历飞雨身上只剩下了不到十块灵石,连租用高级洞府的钱都不够了。但他怀里多了那一层厚实的墨蛟内甲(待炼制),以及足够支撑他保命的符箓雏形。

就在历飞雨准备离开坊市,寻一处隐秘山头暂避时,一股莫名的危机感突然从背脊升起。

他怀里的敛灵短笛,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有人跟踪?”历飞雨心头猛地一跳,但他脚步未乱,依旧保持着那种慢悠悠的驼背姿态。

他余光扫向一旁路边店面的磨砂窗户。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正一脸阴沉地盯着他的背影。那男子的袖口上,绣着一朵微不可察的小小青龙。

“青龙会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历飞雨心念电转。

是因为那柄飞剑?还是因为刚才交易时露出的破绽?亦或是对方在坊市门口设了什么能感应同门气息的阵法?

他想起那个中年男子——练气五层,修为稳稳压制住他。若是在这坊市里被对方拦住,一旦对方要求搜身,他储物袋里那些无法交待来历的丹药和功法,足以让他死上一百次。

“此地不能久留,必须立刻脱身!”

历飞雨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买来的那张珍贵的“金刚符”捏在了指尖,法力隐而不发。

他并没有直接冲向大门,而是转身钻进了一处极其混乱的材料处理区。那里到处是炼丹失败后排出的浓烟,以及屠宰妖兽留下的刺鼻血腥气。

在这复杂的环境下,历飞雨的“罗烟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的身形在迷雾中忽隐忽现,像是一条滑不溜手的游鱼。

“既然你想跟,那便带你去个好地方。”历飞雨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那是跟在韩立身边三年,耳濡目染出的决绝。

他没有急着杀人,他在等。等一个能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却又查不到自己头上的机会。

在这魁星坊市的太南余韵中,一场练气一层与练气五层之间的生死捉迷藏,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