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晨光清澈。
雨是后半夜停的。李代醒来时,殿内一片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躺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从窗纸透进来的、水洗过般的晨光,才缓缓坐起身。
胸口已经不疼了,或者说,疼痛已经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沉甸甸的实感,像有根钉子楔进了骨头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他伸手摸了摸包扎处,纱布干燥,没有渗血。
帐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冯保总是这样,在他醒来前的片刻便已候着,仿佛能听见他呼吸频率的变化。
“陛下。”老太监的声音隔着帐幔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进来吧。”
帐幔被掀开,冯保捧着一叠浆洗得挺括的衣物进来。依旧是素色的常服,但今日是月白色,领口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需得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清。李代由着他伺候穿衣,布料掠过皮肤时带着秋日清晨特有的凉意。
更衣毕,冯保退后一步,仔细端详,像匠人在审视自己的作品:“陛下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李代走到铜镜前。镜面打磨得不算十分清晰,人影朦胧,但足以看清轮廓。镜中人身形挺拔,面容清癯,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这是昨夜没睡好的证据。但眼神是清的,没有初入宫时的茫然,也没有面对太后时的紧绷,而是一种沉静。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
早膳还是清粥小菜,但多了一碟桂花糖藕。藕片切得极薄,几乎透光,糖浆凝在上面,晶莹如琥珀。冯保定是见他近日食欲不振,特意吩咐的。
李代夹起一片,送入口中。藕的清脆,桂花的甜香,糖浆的粘稠,在舌尖一层层化开。很普通的味道,却让他想起前世家乡的秋日,街边小摊上也卖这个。那时觉得寻常,现在却成了回不去的念想。
“陛下?”冯保见他停箸,轻声唤道。
“没事。”李代收回思绪,“昨日让你查的事,可有进展?”
冯保神色一肃,从袖中取出几页纸。纸是寻常的竹纸,边缘有些毛糙,字迹也非馆阁体的端正,略显潦草,却更显真实。
“这是从旧档中誊抄的,近几年宫廷修缮的部分细目。”冯保将纸铺在书案上,手指点着其中几行,“陛下请看。”
李代俯身细看,纸上记录的是去岁翻修“凝晖堂”的用度。凝晖堂在御花园西侧,是个三开间的小殿,平日只作赏景歇脚之用。虽是小殿,但账目却一点都不小。青砖三千块,每块计价五文;筒瓦两千片,每片八文;楠木梁柱二十根,每根……李代的目光在这里停住了。
“每根一百两?”他抬头看向冯保。
“是。”冯保声音压得更低,“老奴打听过,市面上的上等楠木,这个规格的,顶天三四十两一根。便是宫中采买价高些,也不至于翻三倍。更何况外面的人,听到是宫内用处,多数是要把价格往下压上一压,来讨个欢心的……”
李代听着冯保的话,目光继续向下。还有漆料、金粉、人工……每一项都透着虚高。仅这一处小殿的修缮,账面就支出了七千三百两。而这样的“小修小补”,去年共有十一处。
“这账是谁做的?”李代问道。
“是将作监修内司的主事,姓郑,叫郑友德。此人是王黼的远房表亲,五年前入的将作监,样貌、本事都平平,升迁过快了。”冯保答道。
李代直起身,走到窗边。晨光正好,院里的松柏经雨水洗过,针叶翠得发亮。几只雀儿在枝头跳来跳去,啄食昨夜被雨打落的柏籽,好一派安宁景象。
可这安宁底下,蛀虫正在啃噬梁柱。
“冯保。”
“老奴在。”
“这位郑主事,平日有什么喜好?”
冯保想了想:“好赌。常去东市‘如意坊’,听说欠了不少债,洛阳城西的一处好宅子都输了去。”语气间多有可惜之意。
“赌债……”李代斜了他一眼,若有所思,“欠谁的?”
“多是地下钱庄,也有几笔是欠晋王府一个管事的。”
李代转过身,心中闪过一丝了然。赌债是相当好的把柄,比大多数威胁都管用。欠了债的人,为了还钱,什么都敢做;而债主,也最容易控制欠债的人。
“那个晋王府的管事,叫什么?做什么的?”
“叫赵禄,是晋王府外院的二管事,专管采买。”冯保对这些人事如数家珍,“此人颇得晋王信任,王府里许多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都经他手。”
王黼虚报账目,贪墨国库银两;他的亲戚郑友德负责宫廷工程,从中分一杯羹;而晋王府的赵禄,则可能是这些黑钱流转的中间环节,甚至就是债主,用赌债控制着郑友德。
那么晋王本人呢?他知道吗?是默许,还是主使?
李代走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敲击。
“陛下,”冯保迟疑道,“这些事……水有些深了。牵扯到晋王,恐怕……”
“恐怕什么?”李代抬眼,“朕是皇帝,难道查不得几个贪墨的臣子?若说晋王、王黼势大也就罢了,郑友德、赵禄这几个垃圾也没法查?”
“查当然查得。”冯保苦笑,虽然心里正疑惑“垃圾”二字为何物,“但怎么查?派谁查?三法司里,刑部尚书段从简是晋王一手扶持,大理寺卿徐静堂与王黼有同年之谊,御史台中虽有几个刚直的,却也势单力薄。陛下若明着下旨彻查,只怕打草惊蛇,最后推个替罪羊出来,不了了之。”
李代沉默了。冯保说得对,他现在空有皇帝名分,却无实权。旨意出得了宫,却未必落得了地。就算落地了,执行的人也可能阳奉阴违,最后查出一堆无关痛痒的东西。
阳光一寸寸移进殿内,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李代看着那些尘埃,在光柱中翻滚、升腾,最终又落回阴影里,像极了洛阳城里的每个人,看似自由,实则都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不能明查,就暗访。”他忽然开口,“冯保,你在宫里五十年,总有些信得过的人吧?不在明处,在暗处的那种。”
冯保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有。”
一个字,重若千钧。
“老奴……确实认识几个人。不在宫里当差,却在洛阳城里讨生活。三教九流,消息灵通。只是……”他顿了顿,“这些人用起来,风险极大。陛下是万金之躯,若与他们牵扯过深,恐污了圣名。”
“圣名?”李代笑了,笑容里有些嘲讽,“朕现在还有什么圣名?一个打了败仗、丢了半条命、躲在宫里养伤的皇帝?冯保,你告诉我,外面的人现在怎么说朕?”
冯保低下头,不敢答。
“说吧,朕受得住,反正天大的骂名也都是李琮担着。”李代冷哼一声。
“市井传言……说陛下……吓破了胆,一病不起,朝政全由晋王把持。”冯保声音艰涩,“还有人说,陛下其实已经……不在了,现在是太后和晋王找了个替身……”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李代反而松了口气。谣言传成这样,倒也不是坏事。
“所以,”他说,“朕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圣名?早就被李琮那个蠢货弄没了。既然如此,用什么手段,还重要吗?”
冯保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晨光中,这位替身皇帝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破釜沉舟、无所顾忌的亮。
老太监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先帝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那时北境告急,朝中主和声一片,先帝力排众议,御驾亲征。出征前夜,先帝在奉先殿跪了一夜,出来时,眼神就是这样的。
“老奴……明白了。”冯保缓缓跪下,“那些人,老奴去联络。陛下要查什么,吩咐便是。”
“起来。”李代扶起他,“第一,查郑友德的所有赌债,债主是谁,数额多少,期限几何。第二,查赵禄,他在晋王府外的产业、交往的人、经手的银钱。第三……”他顿了顿,“查王黼。不必查大账,查小处——他妻妾的穿戴,子女的用度,府上仆役的排场,越细越好。”
“陛下这是要……”
“贪钱的人,钱不会藏在府库里。”李代说,“他们会花掉,会显摆,会想方设法把黑钱洗白。从这些地方入手,比查账本容易多了。”
冯保眼中露出些许佩服:“老奴领旨。”
“小心些。”李代嘱咐,“好事多磨。”
“是。”
冯保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安静。李代重新坐回书案后,却没有看奏折。他拿起那几张誊抄的账目,又细细看了一遍。
数字是冰冷的,却能透出不少贪婪的温度。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案例,某公司高管虚报采购价,手法和这差不多。当时他是项目审计的一员,花了一个月时间,从供应商的出货单、物流记录、高管情妇的信用卡流水里,拼出了完整的证据链。
现在的情况更复杂,但原理相通。只要你肯往最阴暗的角落里看,贪欲总有痕迹。毕竟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
午时,冯保回来了,带着一个食盒。食盒是普通的竹编食盒,没什么装饰,打开来却是几样精致的小菜:清炒虾仁、蟹粉豆腐,还有一盅腌笃鲜。
“是太后赏的。”冯保布菜,“太后说,陛下近日辛苦,是该补补。”
李代看着那盅腌笃鲜。汤色奶白,猪腿肉的咸香、鲜笋的清香、咸肉的醇厚融合在一起,热气蒸腾。很家常的菜,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费工夫。
太后这是在示好,还是在提醒?示好她看到了他的努力,提醒她随时在关注?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很鲜,鲜得恰到好处,不腻不淡。
“太后还说了什么?”
“太后问起白马津的灾情。”冯保一边布菜一边说,“老奴如实禀报,说陛下已派杜充前去督办。太后听了,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知道了。这三个字,可以有很多种解读。
“晋王那边呢?”李代问,勺子不停,腌笃鲜已经下去了一小半。
“晋王今日告病在府中修养。”冯保压低声音,“但有人看见,王黼临近午时去了晋王府,现在还待在里头没出来。”
告病,却私下见人。这病,怕是心病。
“白马津有消息吗?”李代夹起一块咸肉送入口中。
“有。”冯保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比账目那张纸更粗糙,字迹也更潦草,只有短短一行:“杜充至,督民夫千余堵口,进度迟缓,怨声载道。”
李代放下汤匙,忽然没了胃口。
“陛下,”冯保见他神色,小心道,“可是菜不合口?”
“不是。”李代摇摇头,“朕是在想,杜充此刻在堤上,看着滔滔黄河,心里在想什么?是想着如何尽快堵口,还是想着如何向晋王交代?那些民夫,又是在想什么?是想着家里的田地,还是想着今日的工钱?”
冯保默然。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或者说,答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会说出口。
用膳后,李代没有继续批阅奏折。他让冯保取来《资治通鉴》,随便翻动,突然止住。冯保在一旁掌灯,烛火摇曳,在书页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看到李代翻到了汉宣帝的部分。
汉宣帝刘询,幼年流落民间,深知百姓疾苦,即位后励精图治,中兴汉室。这是李代前世就很欣赏的一位皇帝。不是因为他功绩最大,而是因为他最真实——经历过苦难,所以懂得慈悲;从底层爬上,所以警惕权力。
他看得入神,直到冯保轻声提醒:“陛下,已看了两个多时辰,该歇了。”
李代合上书,揉了揉眉心。烛火已换了好几盏,蜡泪堆成一滩,晶莹剔透。
“冯保。”
“老奴在。”
“你说,汉宣帝若是朕现在这个处境,会怎么做?”
冯保想了想,谨慎答道:“史载,汉宣帝初即位时,霍光专权。宣帝隐忍数年,暗中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一举铲除霍氏。”
“隐忍……”李代重复这个词,“可黄河不会等朕隐忍,辽使不会等朕积蓄力量。灾民在挨饿,敌人在门外,朕没有数年时间。”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一边隐忍,一边做事。”李代站起身,走到窗边。日头偏西,宫里一部分殿宇的灯已经熄了,只有些许光亮,像巨兽即将沉睡时微睁的眼睛。
“堵堤要堵,贪官要查,辽使要应付,晋王要稳住。这些事,一件都不能等。”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但做这些事,不能靠蛮力,要靠脑子。就像下棋,你看的是三步之后,对手看的只是眼前一步,你的赢面就大了。”
冯保似懂非懂:“陛下已有对策?”
“对策谈不上。”李代走回书案,提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下三个词:灾情,贪墨,辽使。然后画线连接,在中间又写了一个词:时间。
“所有这些事,都卡在时间上。”他用笔尖点着那个词,“灾情紧急,贪墨要查,辽使几日后便到。朕最缺的就是时间。朕现在好像拉屎找不到茅坑一样,急得团团转……”
“那……”冯保被噎了一大口,差点被晕过去。果然短短几日改变不了一个人,眼前这人依然十分粗鄙。
“所以要抢时间。”李代放下笔,“抢在晋王反应过来之前,抢在辽使发难之前,抢在……朕这个替身被揭穿之前。”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冯保却听得心头一紧。
“陛下,”老太监忽然跪下,“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其实不必如此。”冯保的声音有些发颤,“太后既然选了陛下,只要陛下按太后的意思,牵制晋王,稳住朝局,待太子成年……陛下便可功成身退,稳稳当当做个太上皇,不好吗?届时,太后定会厚待陛下,许一世富贵平安。何苦……何苦要去碰这些险事?”
李代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烛光下,冯保花白的头发显得格外刺眼。他或许是真心为自己着想,怕自己这条捡来的命,又轻易丢了。
“冯保,”李代弯腰扶他,“你说得对。按太后的计划,朕确实可以安安稳稳做个傀儡,到时候退为太上皇,安享康乐,逍遥快活。”
冯保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希望。
“但是,”李代话锋一转,“那些灾民呢?他们能逍遥快活吗?那些即将被割让的土地上的百姓,能逍遥快活吗?被贪墨掏空的大秦,又能逍遥快活吗?”
冯保愣住了。
“朕这条命是捡来的。”李代继续说,“本该在那个破庙里,和那些乞丐一样,无人问津。既然捡回来了,总得做点什么,才不枉来这一遭。哪怕……哪怕最后还是保不住这条命,至少试过了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况且……冯公公,冯大家,你真的相信,太后到时候会放我走吗?”
冯保脸色一白。
“知道秘密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长。”李代替他回答了,“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梆子声——入夜了。
“老奴……明白了。”冯保最终开口,声音沙哑,“陛下要做什么,老奴便做什么。这条老命,早就该随先帝去了。能跟着陛下再折腾一回,值了。”
李代拍拍他的肩,没说话。有些话,不用说。
“歇了吧。”他最后说,“明日还有明日的事。今日……就干到这儿吧,下班。”
烛火被吹熄。殿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层淡淡的银霜。
李代睁着眼躺在床上,账册上的数字、黄河的水声、众人的脸,在黑暗中一一浮现,最后定格在冯保花白的头发上。
这条老命,值了。
那自己这条呢?
他闭上眼,答案在心底清晰浮现:
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