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秋雨

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前几日那种瓢泼大雨,而是绵绵的秋雨,细如牛毛,密如蛛网。从黎明时分开始,就渐渐沥沥地敲打着养心殿的琉璃瓦,声音不大,却无孔不入,听得人心里也跟着潮湿起来。

李代醒得比平日早。窗外的天色是浑浊的灰白,雨丝在窗纸上划出无数道细长的水痕。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听着更漏缓慢的滴答声,听着远处宫门开启时沉闷的吱呀声。

胸口已经不那么疼了——或者说,疼痛已经转化为一种深层的钝感,像有块石头压在肺叶下面。御医昨日换了药,说伤口愈合得不错,红肿消了大半。但李代知道,真正麻烦的不是外伤,而是这具身体经过一个多月的饥饿和流浪,底子已经虚了。

他坐起身,掀开帐幔。冯保已经候在外间,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

“陛下今日气色好些了。”老太监端详着他的脸,“昨夜睡得可安稳?”

“还行。”李代回答道。其实他睡得并不好,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破庙的雨,太后的眼睛,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辽国使臣模糊而傲慢的脸。

早膳依然是清粥小菜。李代慢慢吃着,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松柏上。

“今日有什么安排?”他问。

“按例,陛下伤愈期间,免朝。”冯保说,“各部奏章会送来,陛下批阅即可。另外……”他顿了顿,“太后方才遣人传话,说若陛下精神尚可,午后可去慈宁宫坐坐。”

李代的手顿了顿:“有什么事吗?”

“未曾明说。只说‘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想念?李代心里冷笑。怕是又有什么话要敲打,或者有什么局要试探。

“知道了。”他放下碗,“奏章送来了吗?”

“送来了,在书案上。今日共二十三本,老奴已按轻重缓急排好序。”

李代走到书案后坐下,书案最上面一本是开封府的急报——不是奏折,是直接递进宫里的密函。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纸上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臣开封府尹赵霆谨奏:昨夜子时,黄河白马津段堤坝溃口,水淹下游,灾民逾万,田亩尽毁。现已调府兵抢险,然秋雨不止,恐溃口扩大。乞朝廷速拨钱粮、派员督办。”落款日期是九月十九,昨夜。

黄河秋汛,这是天灾。但白马津的堤坝,李代记得前几日的奏折里还说过“加固完毕,可保无虞”,怎么转眼就溃了?

他翻开第二本,是工部的例行汇报,日期是九月十八——正好在溃堤前一天。上面写着:“白马津等三处险工已竣,验收合格。”

验收合格,溃口三十丈。

李代把它们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雨水敲打窗棂,啪嗒……啪嗒……

“冯保。”

“老奴在。”

“去查三件事。”李代指着桌上的急报和奏本,“第一,白马津堤坝是何人督修,何人验收;第二,工部这份奏报是谁起草,谁签发;第三,开封府请求拨付钱粮,按惯例该走什么流程,多久能到。”

冯保脸色凝重:“陛下怀疑……”

“朕不怀疑,朕要事实。”李代语气平静,“去吧,要快。”

“是。”冯保匆匆退下。

李代继续看剩下的奏折。有地方官的请安折子,有边军的例行汇报,有礼部关于祭祀的请示……他批得很仔细,但心里总悬着那件事。

黄河溃堤,灾民逾万。这不是数字,是一条条人命。前世他看过太多关于古代水灾的记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房屋倒塌,粮食被淹,瘟疫蔓延,流民四起。而现在秦国是什么状况?国库空虚,强敌环伺,再添一场天灾……雪上加霜。

小半日后,冯保回来了,身上带着些湿气,显然奔波得紧。

“陛下,查到了。”老太监压低声音,“白马津堤坝是工部员外郎张俊督修,上月末刚完工。验收的是工部侍郎杜充——此人是晋王门生。工部那份奏报,正是杜充起草,户部尚书王黼签发。”

“王黼?户部的人怎么签发工部的东西?”李代眉头一挑。

“陛下,王黼是户部尚书,但更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大秦的宰相之一。”冯保低眉。

“张俊是哪个俊字?”李代又问。

“陛下,是俊俏的俊。”冯保答道。

李代了然,心中默默记下这三个名字:张俊,杜充,还有背后的王黼……既是同平章事又兼户部尚书,权力不可谓不大。

“钱粮流程呢?”

“按制,地方灾情急报可直递宫中,但钱粮调拨仍需户部复核、政事堂用印、枢密院备案。”冯保说,“最快也要三日,方能拨出第一批。但如今……”

“如今户部、政事堂有王黼,枢密院更是晋王一手把持。”李代接上他的话,“所以这钱粮,能不能拨,何时拨,拨多少,全看他们的脸色。”

冯保沉默,算是默认。

李代站起身,在书案后来回踱步。雨声绵密,衬得殿内格外安静。

“冯保,朕若直接下旨,令开封府开仓放粮,就近赈灾,如何?”

“陛下,地方官仓动用,需户部核准。陛下虽一国之尊,但擅自开仓……殊为不妥。”

“若是紧急情况呢?”

“那也需事后补报手续。”冯保看着李代,“陛下,章程就是章程,一旦破了,就给了别人口实。”

李代明白了。程序不是用来办事的,是用来制约的。制约皇帝,制约地方,制约一切想绕过既定权力结构的人。

他重新坐下,沉声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拟旨。”

冯保连忙铺纸研墨,提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汁饱满得快要滴下来。

“第一道:着开封府尹赵……赵霆,全力抢险救灾,可就地征调民夫、物料,事毕核销。第二道:令太医院即刻选派精干医官,携带药材,驰赴白马津,防治疫病。第三道:命工部侍郎杜充,即刻亲赴溃口,主持抢修,限期五日堵口。若延误,严惩不贷。”

他一口气说完,冯保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

“陛下,这第三道……”冯保犹豫,“让杜充去修他验收过的堤坝,这……”

“正是要他去。”李代冷声道,“自己验收的工程,自己收拾烂摊子。合情合理。”

“可若是他推脱……”

“那就再加一句:若推诿不前,以渎职论罪,革职查办。”

冯保笔下顿了顿,然后重重写下了这四个字。

旨意拟好,李代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用朱笔签下自己的年号、名字。字迹已经很像从前的李琮了,只是转折处稍显生硬。

“用印,发出去。”他把旨意递给冯保,“走加急通道,今日必须送到。”

“加急……是。”冯保捧着旨意退下。

殿里又剩下李代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有些闷,不是伤口疼,是另一种更深的疲惫。

前世他处理过项目危机,知道最怕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扯皮推诿,是流程僵化,是人人自保无人负责。没想到穿越千年,人性依旧。

雨还在下。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像傍晚提前到来。

午膳时,李代吃得很少。冯保看在眼里,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未时初,雨小了些,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慈宁宫的女官苏月来了,说太后请陛下过去。李代换了一身稍正式的衣服——还是素色,但料子厚实些,适合雨天。冯保为他披上太后送的那件玄色大氅,领口的黑狐裘柔软温暖,倒教人生出困意来。

去慈宁宫的路上,李代走得很慢。雨后的宫道泛着水光,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偶尔有太监宫女经过,远远就跪在道旁,等他走过了才敢起身。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赏菊。殿侧的花厅里摆着十几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盛。太后拿着一把银剪,正在修剪一株墨菊的枝叶,手法轻缓娴熟,显然久经此道,三两下间,那墨菊竟从纷乱变得棱角分明,令人惊叹。

“孩儿给母后请安。”李代行礼,尽管还有些别扭。

“起来吧。”太后没回头,专注着手里的花,“过来看看,这菊如何?”

李代走上前,目光投射在菊花上。那株墨菊确实不凡,花瓣深紫近黑,层层叠叠,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种沉静的美。

“很好。”他说。

“好在哪?”

“好在……不张扬。”李代斟酌着词句,“百花凋零时独放,却不争春色。”

太后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说得不错。”她放下银剪,在宫女的伺候下净了手,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坐吧。听说你今日批阅奏章,发了几道急旨?”

消息传得真快……李代在太后对面坐下:“是。黄河溃堤,不得不急。”

“处置得可还妥当?”

“朕已命开封府抢险,太医院派人防疫,工部侍郎亲赴现场督办。”李代如实汇报,“希望能控制住灾情。”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杜充这个人,你可了解?”

“工部侍郎,晋王门生。”

“还有呢?”

李代想了想:“不清楚了。”

太后慢慢饮了一口茶:“自大秦立国后,水患频频,杜家世代治水,杜充的祖父曾主持修过黄河大堤,功在当代。到了他这一辈……聪明有余,踏实不足,心思也不全在工程上。”

李代听出了弦外之音:“您是说,此次溃堤,或许不全是天灾?”

“哀家什么也没说。”太后放下茶盏,“哀家只是告诉你,看人要看全,做事要留余地。你让杜充去修堤,若他修好了,是你用人得当;若他修不好,你治他的罪,晋王也无话可说。这一手,漂亮。”

李代低下头:“朕只是就事论事。”

“朝堂上,从来没有‘就事论事’。”太后看着他,“一件事,牵扯着无数人、无数利益、无数心思。你今日动的,不止是一个堤坝,一个侍郎,而是整个工部,甚至……晋王的颜面。”

“朕别无选择。”李代抬起头,“灾民的命等不起。”

太后沉默了片刻。花厅里很安静,只有雨丝敲打窗纸的细微声响。

“你很像先帝。”太后忽然说,“不是长相,是性子。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可惜,你不是大秦的真皇帝……”

李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但你要记住,”太后的语气严肃起来,“先帝就是因为太固执,才……”她顿了顿,改了口,“才吃了不少亏。为君者,既要有坚持,也要懂迂回。尤其是现在,你羽翼未丰,更需谨慎。”

“儿臣谨记。”李代松了松口。

太后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听说你近日在学批阅奏章,还在宫里走动?”

“是,毕竟往后多年都得在这里待着,想多了解些。”

“了解是好事。”太后示意宫女上点心,“但也不要太累。伤还没好全,该歇就歇。朝政大事,有晋王和众卿在,你不必事事亲为。”

又是这句话……李代心里明白,太后既希望他牵制晋王,又不希望他太过揽权,打破现有的平衡。

点心端上来了,是桂花糕和枣泥酥,配着红枣茶。太后亲自拈了一块桂花糕,递给李代。

“尝尝,御膳房新做的,用的是今年新采的桂花。”

李代接过,小口吃着。糕点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他吃得很认真。

“辽使的事,你准备得如何了?”太后忽然问。

李代的手顿了顿:“朕……还在想。”

“没剩几日了。”太后说,“朝会上,晋王一定会逼你尽量答应辽国的条件,尤其是岁币一事。满朝文武,大半会附和他。你若坚持不允,就是与整个朝堂为敌。”

“朕知道。”

“知道就好。”太后看着他,“所以,你要想清楚,你的底线在哪里,你能退到哪里,你又凭什么不退。”

凭什么?李代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凭他是皇帝?可这个皇位是莫名其妙掉到脑袋上来的。凭他有理?可政治从来不讲道理,只讲实力。凭他有后手?可他现在连宫门都出不去,就这屁大点的地方转悠都要被人耳提面命一番。

“朕会想清楚的。”他只能这么说。

太后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事:宫里新排了一出戏,御花园的枫叶快红了,南边进贡了一批柑橘……

李代陪着说话,心思却飘远了。他想起那些灾民,想起黄河的浑水,想起破庙里那些食不果腹惴惴不安的乞丐……

时间不多了。

在慈宁宫待了半个时辰,李代告退。太后没有留他,只是让苏月包了一盒点心,让他带回去。

回养心殿的路上,雨又大了起来。冯保撑着伞,小心地护着李代。雨水在伞面上汇聚成流,哗哗地淌下来。

“陛下,”冯保忽然低声说,“老奴方才收到消息,晋王今日午后,见了王黼和杜充。”

李代脚步不停:“说了什么?”

“不知。在晋王府的书房,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杜充的脸色很不好看。”

“王黼呢?”

“如常。”

晋王在施压,或者在做安排。杜充这个棋子,现在很关键——他若把堤坝修好了,万事大吉;若修不好,晋王可能会弃车保帅,也可能……会让他永远修不好。

“冯保。”

“老奴在。”

“派个可靠的人,去白马津。”李代说,“不必干涉,只用看着,每天把情况报回来。特别是杜充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

“是。”

“另外,”李代停下脚步,看着伞沿流下的雨帘,“查查杜充的家眷。父母、妻儿,住在哪里,和什么人来往。”

冯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陛下是想……”

“不想。”李代继续往前走,“只是多知道一些,总没坏处。”

回到养心殿,天色已近黄昏。李代脱去湿了边角的大氅,坐在书案后。案上又堆了些新送来的奏折,但他一时不想看,心里有些烦闷。

他走到窗边,冷风和雨丝一起灌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远处,宫墙在暮色中变成深灰色的剪影,一层套一层,像一座没有边际的牢笼。

而他站在牢笼的中心。

朝会像一道越来越近的闸门,他必须在那之前,想明白太后的问题:皇帝的底线在哪里?凭什么不退?

雨声中,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好像是某个哲学家说的:

“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你能得到什么,而在于你能承受失去什么。”

他能承受失去什么?这个靠脸得来的皇位?这条捡来的命?还是那些从未属于他的权力和尊严?

或许,他能承受的,比想象中要多。

因为他本来就一无所有。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