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九月十七,寒露已过,霜降未至。
雨从三更开始下,到五更天时,洛阳城南的官道已成一片泥沼。道旁荒草伏倒,远处山峦隐在灰蒙蒙的雨幕里。雨打黄土的噗噗声,汇成溪流的哗哗声,还有风穿过破庙窗棂的呜咽声,混杂成天地间仅存的声响。
破庙没有名字。本地人说,前朝这里供的是药王孙思邈,香火盛过几十年。如今泥塑早已坍塌大半,只剩半个身子歪在供台上,彩漆剥落,露出里面干裂的泥土胚子。屋顶瓦片碎了三四成,雨水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在地上冲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李代蜷在破庙的西北角——这是整座庙里漏雨最少的地方。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身下垫着半张破草席,席子底下是去年秋天铺的干麦秸,早已霉烂发黑,散发出一股子腐熟的甜腥气。
四十七天。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这个数字。四十七天前,他在凌晨两点的写字楼里改完最后一版项目方案,按下发送键,起身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躺在这破庙的门槛外,身上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粗麻短褐,头发散乱,满手老茧。
初醒时,李代给过自己几巴掌,企图从梦里醒过来。但他发现这不是做梦,梦里不会有这么真实的饥饿感——胃袋缩成一团,贴着脊梁骨,每次蠕动都带来一阵虚弱的绞痛。也不会有这么真实的寒冷,深秋的雨水渗进骨髓,让人牙齿打颤。
穿越了,但没穿好,穿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乞丐了。
庙里还有二十来人,都是乞丐。或者说,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有个瞎眼的老头总坐在门槛内侧,说是给大伙“望风”;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女娃,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还有几个青壮,白日里出去讨食,晚上带回来些菜根、麸皮,有时甚至能弄到半块发硬的粟米饼。
李代试过跟他们交谈,但这些人基本没读过书,对这片土地上的事知之甚少。后来是一个疏离于人群之外的中年书生告诉他:这里是“大秦”,年号“永和”,皇帝姓李,都城在洛阳。北边有辽国,西边有汉国,南边还有楚国,再往西南的两川之地还有个偏安一隅的蜀国。而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洛阳城北一百余里的荒郊。
前些日子,风声紧了。从北边逃来的人说,朝廷北伐大军败了,辽人就要打过来。官道上溃兵越来越多,有时整队整队地过,盔歪甲斜,见到村落就抢粮食,遇到行人就扒衣服,活脱脱的土匪样。
所以这几天,庙里没人敢出去。
雨声中,李代缓缓抬起右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指节粗大,掌心布满厚茧——但这茧的位置很奇怪。不在虎口,不在指根,而在掌缘和掌心偏下的位置。他试着做了几个握持的动作,身体记忆自然而然地浮现:这双手擅长握持的,不是农具,不是刀剑,而是某种……短棍?或者是绳索?
八极拳的“六大开”、“八大招”,太极拳的“云手”,擒拿手中的“缠腕”……这些招式的发力方式、呼吸配合,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练过。可他不记得自己学过武。前世三十四年的人生里,最剧烈的运动是公司的羽毛球赛,他第二轮就被淘汰了。
而且,这些招式至少都是明末清初才有的了,但这乱了套的秦汉楚蜀,还有北方的辽国……怎么看也没法跟老朱家还有满清扯上什么关系。
这身体不是他的,也不是这个时代的……至少不全是。
“李哥。”沉思之际,旁边有人轻声唤他。
是那个叫“石头”的少年,十五六岁,瘦得像根麻秆,眼睛却亮得很。
李代被打断思绪,转过头。
“外头……好像有动静。”石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马蹄声,好多。”
庙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连孩子的抽泣都停了。两个曾是猎户的汉子放下手中活计,趴到地上,耳朵紧紧贴住地面,任凭土灰沾染。
雨声太大,李代起初什么都没听见。但渐渐的,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透过地面传来,混杂在雨声里。不是商队,商队的车轴声不会这么整齐。也不是溃兵,溃兵的步伐是散的。
这是训练有素的骑兵队。
“熄火!都往后头去!”瞎眼老头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庙中央那堆微弱的火苗被迅速踩灭。二十几个人像受惊的鼠群,无声而迅速地挪向庙宇后殿——那里有半堵还没完全倒塌的隔墙,勉强能藏身。
李代跟着移动,但眼睛一直盯着庙门。雨幕中,隐约可见晃动的火光,越来越近。
“砰!”
门被撞开的力道大得惊人,整扇腐朽的木门向内倒塌,溅起大片泥水。风雨灌进来,吹得供台上的破布幡猎猎作响。
七八个人冲进庙里,全是军士,披着制式的黑色皮甲,但甲胄残破不堪,沾满泥泞和暗褐色的污渍——那是血,干透了的血。为首的是个老者,没穿甲,而是一身绯红色的袍服,此刻已被泥水浸染得看不出本色。他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布条外渗出新的血迹。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面白无须,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尽管狼狈,尽管伤重,他跨进庙门的姿态依然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仪。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他抬手抹了把脸,目光如电,扫过空荡荡的前殿。
“搜。”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冷硬如铁。
四名军士立刻散开,持刀向后殿走去。
李代屏住呼吸。他藏在隔墙的阴影里,能看见军士的靴子踏过积水的地面,一步,两步,越来越近。石头在他旁边微微发抖。
“出来。”军士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
没人敢动。
“再不出来,放火烧庙。”
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然后,瞎眼老头第一个站起身,举起双手。接着是妇人,抱着孩子。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走到前殿,跪倒在泥水里。
李代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低着头,但能感觉到老者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停顿了片刻。
“抬头。”
李代缓缓抬头。
供台上,不知是谁点起了一截蜡烛——或许是老者随身带的。烛光摇晃,勉强照亮丈许方圆。老者从小太监手里接过烛台,向前走了两步,凑到李代面前。
这老太监太近了……李代能看清老者脸上每一道皱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的气味:血腥、汗臭、雨水,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檀香又像是药草的熏香。老者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瞳孔在烛光下收缩,放大,再收缩。
“你……”老者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你叫什么?”
“李代。”
“何处人氏?”
“不记得了。逃难来的。”
“父母呢?”
“不记得。”
“你这厮,一问三不知,是在取笑冯大家吗?!”身旁一名军士掣刀相对,虽然身上伤痕累累,但一瞬间爆发的杀气依然让李代心头猛紧。
老者摆摆手,示意军士退下,眼睛却不动弹,盯着李代足足看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庙里静得可怕,只有雨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老者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突然,老者笑了。那笑容诡异至极,嘴角向上扯,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反而像深潭一样,翻涌着某种疯狂而炽热的东西。
“好……好一个‘李代’。”老者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李代桃僵,好,好得很。”
他猛地转身:“其他人,带到后殿看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前殿半步!”
“公公,这些都是流民,恐怕……”一名军士迟疑道。
“执行。”老者的声音不高,却让那军士浑身一颤。
“是!”
乞丐们被驱赶着向后殿走去。石头回头看了李代一眼,眼神惊恐。妇人紧紧搂着孩子,把孩子脸按在自己肩上,不让她看。瞎眼老头经过李代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两个字:“小心。”
前殿很快空了。只剩下老者、两名小太监、四名亲信军士,以及李代。
老者——冯保,这是他后来报出的名字——重新坐了下来。就坐在那摊泥水里,毫不在意绯红官袍被污损。他示意李代也坐。
李代盘腿坐下,隔着五尺距离,与冯保对视。
“永和七年八月二十一,陛下御驾亲征,率十五万大军北伐,于白马坡遭遇辽军主力。”冯保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鏖战之际,辽国大将耶律大石亲率铁林军侧翼突袭,我军右翼崩溃。陛下亲率中军迎战,身中流矢,重伤坠马。”
李代听着,一动不动。
“大军溃退百余里,至渑池时,陛下伤势恶化,高烧不退。随行御医三人,两人死于乱军,剩下一人说……箭镞带毒,伤及肺腑,回天乏术。”
“八月二十八,子时三刻,陛下驾崩。”
烛火猛地一跳。
“国不可一日无君。”冯保继续说,眼睛盯着李代的脸,像在审视一件器物,“太子三岁,辽军压境,西有汉国,南有楚国,内有……权臣当道。陛下驾崩的消息一旦传出,大秦立刻就是四分五裂的局面。”
“所以呢?”李代盯着冯保。
“所以需要一个活着的皇帝。”冯保点头,“哪怕只是看起来活着。”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这张脸。”冯保凑近,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因为你和陛下,像得如同孪生。也因为——”他顿了顿,“你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这是天意。”
“如果我说不呢?”
冯保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容里有一种彻骨的疲惫和冷酷。
“门外有溃兵,城里有饥民,辽国、汉国甚至楚国的探子说不定已经到了洛阳城外。你说‘不’,我保证你活不过明天日出。我说‘不’——”他指了指自己包扎的左臂,“我也活不过回宫复命。”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李代。绳子那头拴着的,不止是你我的性命,还有这庙里二十几口人,洛阳城里几十万百姓,江北千万黎民。绳子要是断了,大家都得死。”
李代沉默。他看向后殿方向,那里有给他半块饼的老头,有总把讨来的食物分给孩子的妇人,有叫他“李哥”的石头。至于那个中年书生,早因为风寒,死在了半个月前。
那里也有他自己。四十七天的乞丐生涯,他见过易子而食,见过为半碗粥杀人,见过冻死在路边的老人,见过饿得啃树皮的孩子。这个世界,人命比草贱。
这四十七天,比上辈子三十四年来得还久。
“我需要知道更多。”他终于开口,“关于‘我’的一切。”
冯保眼中闪过一道光——那是希望的光。
“陛下名琮,生于元祐八年三月初七,属龙,今年二十有三。十八岁登基,年号永和,至今六年。生母明德太后刘氏,六年前薨逝。嫡母明肃太后苏氏,如今在慈宁宫颐养。”
“陛下有何习惯?”
“陛下喜静,常独自在御书房临帖,善王羲之《兰亭序》,能临得九分神韵。好弈棋,宫中无敌手。不喜奢华,去岁江南进贡蜀锦百匹,陛下悉数赐给了边军将士。厌恶香料,说是‘掩鼻之作’,故寝殿从不熏香。”
冯保语速极快,每一个细节都清晰:“陛下左肩有一道旧疤,七岁时坠马所留。右手拇指内侧有茧,是常年握笔所致。思虑时,食指会不自觉轻叩桌面。怒极时,反而会笑。”
李代默默记下。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拇指——很好,这具身体同样位置也有茧。至于旧疤……
“伤疤可以伪造,习惯可以模仿。”他说,“但箭伤呢?陛下不是中箭身亡吗?”
“所以你需要真伤。”冯保示意小太监取来一个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匕首、药瓶、纱布。匕首不长,刃身泛着幽蓝的光。
“你妈……”李代嘴巴一咧,立马就要出来一句国骂。
“陛下中箭处在右胸偏上,锁骨下三寸,入肉两寸。”冯保拿起匕首,在烛火上烤,“这一刀必须真,必须深,疤痕必须对得上。晋王赵彧,也即当朝辅政王……一定会验伤。”
“晋王?辅政王?”
“世袭罔替的晋王,先帝托孤重臣。大秦立国之初,太祖皇帝与赵淼结拜,并驾征伐,然赵淼有篡位之意,却因遇刺而止。当年之事,至今已经不知真相为何,但当年为平息众乱,太祖皇帝封赵淼为晋王,世袭罔替,永镇河东……陛下亲征期间,当今晋王赵彧监国理政。”冯保看了李代一眼,“这六年来,陛下一直想彻底摆脱他。”
懂了,权臣与少主,千古不变的戏码。只不过这永镇河东的世袭亲王……好像闻所未闻。那素未谋面的大秦太祖,倒是给子孙留了个大难题。
“这一刀,我亲自来。”冯保说,“你放心,我手下有分寸,不会伤及要害。痛是免不了的,但比起掉脑袋,痛些划算。”
李代满头黑线地看着那柄匕首,深吸一口气,解开破烂的上衣。精悍的胸膛露出来,肌肉线条分明,虽然饿了一个多月,依然能看出这具身体底子极好。
冯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说什么。他走到李代身后——这样血不会溅到脸上——左手按住李代右肩,右手持刀。
“忍住了。”
刀尖刺入皮肤,冰凉,然后才是灼热的痛。李代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他能感觉到刀刃在肉里推进,旋转,刻意制造出箭镞撕裂的创面。温热的血涌出来,顺着肋骨往下淌。
冯保手法极快。撒药,包扎,动作干净利落。全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好了。”冯保退开,擦了擦手上的血,“这一关,你过了。”
李代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胸口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意识异常清醒。他知道,从这一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冯保又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玉佩,青白玉质,雕蟠龙纹,系明黄丝绦。
“陛下贴身之物,自小佩戴。”他将玉佩挂在李代颈间,“现在它是你的了。记住,人在玉在。”
玉佩贴着皮肤,温润中带着凉意。
“接下来怎么做?”李代问,声音因疼痛而沙哑。
“天亮前,会有一队‘寻回陛下’的禁军抵达。”冯保说,“你要做的很简单:相信自己是李琮,忘记李代。伤重体弱,少言多思,一切有我。”
“若有人问起……”
“陛下重伤昏迷,被山中猎户所救,今日方醒,由猎户送到此庙避雨。猎户已得重赏,归乡去了。”冯保早已备好说辞,“至于溃兵、乱军,陛下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晋王会信?”
“不知道。”冯保平静地说,“但他需要这个说法。正如我们需要他‘信’这个说法。有时候,真相比不上‘有用’。”
李代闭上眼睛,胸口翻滚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前世三十四年的职场生涯,刚过去的四十七天乞丐生活,他见过太多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把戏。只是这一次,他手里赌注大了些——是江山,是性命。
雨声渐弱,东方天际透出一线灰白。
冯保最后检查了一遍李代的仪容,为他换上干净的中衣——从死去军士身上剥下的,虽然不合身,但总算不是乞丐装。又用湿布擦了擦他的脸和手,拢了拢头发。
“记住,”冯保扶他躺回干草堆,盖上半旧的披风,“你是死里逃生的皇帝,惊魂未定,伤痛缠身,但心里装着江山社稷。少说话,多听,多看,每个字出口前想三遍。”
“辽国使者十日后抵京,要求增加岁币,割让边镇五州。”冯保补上最后一句话,“那天的朝会,是晋王,也是大秦给你的第一道考题。”
庙外传来马蹄声。整齐,肃杀,越来越近。
冯保瞬间变脸。他扑到庙门前,老泪纵横,声音凄切而激动,穿透雨幕:“寻得了!寻得了!陛下在此!苍天有眼,庇佑大秦啊!”
门被推开,天光涌进,刺得李代眯起眼。
逆光中,数十名铁甲骑士跪满庙前泥地。甲胄精良,盔缨鲜红,与冯保身边那几名残兵败将截然不同。为首将领四十上下,面如重枣,目如朗星,单膝跪地时,甲叶碰撞声清脆响亮。
“臣,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高宠,恭迎陛下回銮!”
呼声震落了檐角最后一滴雨水。
李代缓缓抬手,动作虚弱,甚至有些颤抖,但抬到一半时,稳稳停住。他张开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众卿……平身。”
他看见冯保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随即是如释重负的欣慰。
也看见高宠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深藏的审视与疑虑。
好戏,开场了。
……
卯时三刻,雨彻底停了。
朝阳从云层裂缝中漏下,照在泥泞的官道上,照在跪地的将士甲胄上,泛起一片冷硬的光。泥水反射着天光,亮得刺眼。
李代被小心抬上软舆。锦褥是早就备好的,干燥,柔软,带着淡淡的熏香——不是他“厌恶”的那种香,而是艾草混着菊花的清气。冯保亲自在旁扶持,高声指挥,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乞丐们从后殿被带出来。每人得了一小袋粟米,一串铜钱,被军士“护送”着往南走——那是远离洛阳的方向。李代看见妇人紧紧抱着孩子,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言。石头想说什么,被军士推了一把,踉跄着走了。瞎眼老头走在最后,背挺得笔直,一次也没有回头。
软舆起行,八名力士抬着,走得极稳。前后各五十名禁军护卫,玄甲红旗,在晨风中缓缓移动。最前面有人鸣锣开道,锣声穿透晨雾,传得很远。
李代靠在舆内,从纱帘缝隙回望那座破庙。它在晨雾中迅速变小,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像一场延续了四十七天的梦醒了。
“陛下,请闭目养神。”冯保在舆旁低声说,“前路还长。”
李代闭上眼,胸口的伤一阵阵抽痛,颈间的玉佩贴着皮肤,温润中带着凉意。他脑中回放着冯保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名字:太后、晋王、辽使、岁币、割地。
以及那二十几个乞丐的命运,如今系于他一人之身。
车轮碾过官道,驶上洛阳南门外的石板路。颠簸消失了,行进变得平稳而安静。舆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胄轻微的碰撞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人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开城门——迎圣驾——”
拉长的喝令声响起,然后是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城门开启的吱呀声。
李代睁开眼,轻轻掀开纱帘一角。
洛阳城南门,高三丈,宽五丈,门洞深长。此刻城门大开,两列守军跪在道旁,盔甲映着晨光。更远处,御街两侧,黑压压跪满了人。百姓被驱赶到道旁,伏地不起,只能看见一片破旧的衣角,一双双沾满泥的脚。
有士兵在维持秩序,鞭子抽在石板上的脆响偶尔传来。
李代放下帘子。
舆驾穿过门洞,驶上了御街。这是洛阳城的中轴线,从南到北,直通皇城。路面是整块青石板铺就,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发亮。两侧店铺林立,楼阁参差,只是此刻全部门窗紧闭,街上空无一人——除了跪着的百姓。
这就是大秦的国都,这就是他要扮演皇帝的舞台。
软舆平稳前行,冯保在舆外低声与高宠交谈,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太后已在慈宁宫等候……”
“……晋王殿下辰时入宫……”
“……御医已在寝殿候着……”
李代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胸口的疼痛提醒他这一切的真实,玉佩的凉意提醒他身份的重量,舆外跪地的百姓提醒他赌注的大小。
前世,他是个项目经理,擅长在 deadline前协调资源、解决问题。现在,他的项目是“扮演皇帝”,工期可能是余生,预算是他的命。
舆驾微微一顿,停了。
“陛下,到宣德门了。”冯保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李代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也更庄重。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这是自己思考时的习惯。
他顿了顿,改为用食指轻叩膝盖。
帘子被掀开,天光涌进,晃得他眯起眼。冯保伸手搀扶,高宠单膝跪在舆前,以背为阶。李代踏出软舆,踩在高宠背上,轻轻落地。脚下是宣德门前的汉白玉广场,光滑又冰冷。面前是五丈高的朱红宫门,铜钉如星,兽首衔环。
宫门缓缓开启,里面是深长的门洞,尽头是一片刺眼的阳光。
冯保在他身侧,低声道:“陛下,请。”
李代迈步。一步跨过门槛,从宫外踏入宫内。
阳光从门洞尽头涌来,将他整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