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秋冬之际,洛阳。
雪下了整整一日,入夜方歇。朱雀门外御街两侧的积雪,被巡城司的兵丁粗粗铲过,堆在道旁,又被往来车马溅起的泥水染得污浊。内城宵禁的梆子早已响过,寻常百姓门户紧闭,只有几处勾栏瓦舍还透出昏黄的光,隐约漏出些疲惫的丝竹声。
更夫老赵佝偻着背,抱着梆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背街小巷的积雪里。这条巷子僻静,靠近景风门残破的城墙根,平日里多是些无处容身的乞儿、流浪汉聚集。今夜大雪,连那些瑟缩的影子都少见,想必是寻了哪个破窑烂庙躲寒去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老赵例行公事地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很快被厚重的雪层吸了去。他紧了紧身上破旧的羊皮袄,盘算着敲完这一圈,就能回去喝口老婆子温在灶台上的杂粮粥。
正要拐出巷口,忽然,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火光吸引了他的注意。火光来自巷子尽头,那座早已断了香火、连门板都被人拆去当柴烧了的“孤老祠”。祠庙塌了半边,平日里野狗都不愿进去,此刻却从残破的窗洞里透出光来。
老赵心里嘀咕,莫不是哪个不开眼的乞丐,在里面生火取暖?这破木头架子,可别点着了,牵连四邻。他职责所在,便挪步过去,想呵斥几声。
走近些,听得祠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微弱的、牙齿打架的咯咯声。火光映在窗洞上,投出一个蜷缩的人影。
老赵刚想开口,目光无意间掠过那被火光照亮些许的侧脸,整个人猛地一僵,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揉了揉被风雪迷住的老眼,凑到窗洞破损的缝隙前,借着里头那堆小小篝火的光,仔细瞧去。
是个年轻乞丐,二十出头的年纪,满脸污垢,头发板结,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正对着火堆瑟瑟发抖。然而让老赵如遭雷击的,是那张脸——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紧抿着的、失了血色的嘴唇……
老赵在洛阳城里敲了三十年更,年轻时也曾在内城贵人府邸外巡夜,远远见过几次天颜。虽说近几年官家深居简出,御驾亲临的场合极少,但永和初年官家的模样,老赵模糊记得。
像……太像了!
不是那种模棱两可的相似,而是……老赵的心跳得厉害,一个荒诞绝伦、却又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窜了出来:除去那满脸的尘垢病色,除去那落魄瑟缩的神态,这乞丐的面容骨相,竟与记忆里那位高高在上的永和皇帝李琮,至少有七八分肖似!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寒气直冲肺腑,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祠内的乞丐似乎被惊动,警觉地抬起头,朝窗洞方向望来。火光跳跃间,那双眼睛……老赵只觉得头皮发麻,那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是一种他从未在乞丐眼中见过的、极其短暂的锐利与迷茫,旋即又被疲惫和麻木掩盖。
乞丐没说话,只是往后缩了缩,将脸更深地埋进破袄的领子里。
老赵不敢再看,踉跄着后退两步,几乎摔倒在雪地里。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再发出一点声音。他猛地想起前些日子隐约听到的、关于陛下御驾亲征北疆却……却出了一些不吉传闻的只言片语。那些传闻讳莫如深,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没人敢公开议论。
难道……
老赵不敢再想下去。他只是一个卑微的更夫,这等泼天的事,哪怕只是猜疑,都足以让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那条小巷,连梆子掉了都顾不上去捡。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他该怎么办?当作没看见?可万一……万一真有什么天大的关碍,日后追查起来,自己这个“目击者”……
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老赵猛地停住脚步。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走到了离皇城不远的一条安静街巷。巷子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那是他一个远房表亲的住处。那表亲多年前净身入了宫,如今好像在慈宁宫当差,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总归是宫里的人。
对……宫里的人!这事,只能告诉宫里的人!是福是祸,由宫里的大人物们去断!总好过自己一个更夫,揣着这能把人吓死的秘密,日夜难安!
老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冲到那小院门前,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拍打起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
雪,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纷纷扬扬,很快掩盖了老赵来时的足迹,也似乎要将那座破祠,连同祠内那个与帝王有着惊人相似面容的年轻乞丐,一同埋在这永和七年的寒冬深夜。
只有更夫那急促惊恐的拍门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