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钱是我挣的,肉也是我吃的

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赵国栋和王桂芬粗重的喘息声。

桌子上红彤彤的大团结,像一团火,烧得这对母子眼珠子通红。

也就愣了两三秒,王桂芬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迸出精光。

干瘪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劲头,枯瘦的爪子直奔桌上的钱。

“我的钱!这是我们老赵家的钱!”

然而,她的手抓了个空。

江晚的动作更快。

在王桂芬动身的瞬间,江晚手腕一翻,利索地将散开的票子一把拢起,揣进兜里,顺手拍了拍,动作行云流水。。

“你这个丧门星!”

赵国栋终于反应过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被自家婆娘当面藏钱,这让他觉得男人的脸皮被人踩在地上碾。

“反了天了你!把钱给老子交出来!”

他大吼一声,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冲着江晚的衣兜就抓过来。

江晚身子一侧,像条泥鳅一样滑开,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然后径直走到草席边,掏出卫生所买的药包。

“我再说一遍,钱,是我凭本事挣的。”

她扶起烧得迷迷糊糊的二女儿赵书夏,将碾碎的药粉混着温水,耐心地一点点喂进孩子干裂的嘴里。

她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与面对那对母子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墙角阴影里,几个瘦小的脑袋挤在一起。

那是另外几个女儿,她们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惊恐又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妈妈……好像变了?变得好厉害。

“放屁!”王桂芬跳着脚骂,唾沫星子乱飞。

“就你这废物点心能挣钱?肯定是偷的!说!是不是偷汉子得来的脏钱?”

赵国栋被无视得彻底,火气直冲天灵盖,几步跨过去堵住门口。

“今天不把钱交出来,你跟这几个赔钱货,谁也别想吃一口饭!”

喂完药,江晚把女儿放平,掖好破棉被。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终于正眼看向门口那个废物。

“吃饭?”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们也配?”

她转身,冲着墙角招招手。

“大丫,出来。”

大女儿赵书兰缩了缩脖子,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空荡荡的,怯生生地挪出来:“妈……”

“跟我去供销社。”

江晚拉起大丫全是冻疮的手,看都没看赵国栋,抬脚就往外走。

“你敢!”赵国栋梗着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没老子点头,你敢踏出这个门槛试试!”

江晚在他面前半步处停下。

她比赵国栋矮一个头,身形单薄,可此刻仰起头,那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让开。”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赵国栋被这眼神盯得后背发毛,下意识想退,可一想到兜里那二百多块钱,贪婪又占了上风。

“你……”

“赵国栋,”江晚打断他,字字清晰。

“孩子们几年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你这个当爹的,除了打老婆孩子,还会干什么?现在我挣钱养家,你还想拦着?”

她目光扫过他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破布鞋,嗤笑一声。

“哦,对了,你不是爹,你是个废物。”

“废物”两个字,像两个大耳刮子,脆生生地抽在赵国栋脸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人。

江晚没躲,反而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打。今天这一巴掌只要落下来,我立马去公社找妇女主任,再去找村支书。我要让全村老少爷们都评评理,你赵国栋是个什么东西!打老婆,虐待孩子,抢女儿的救命钱去赌!我看看到时候,是你赵家丢人,还是我丢人!”

这年头,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赵国栋虽然混,但也怕被村支书批斗,怕被人戳脊梁骨。

赵国栋的手臂僵在了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江晚不再理他,拉着大丫的手,从他身边挤了出去。

王桂芬在后面气得拍大腿嚎丧,却终究没敢追上来抢钱。

……

镇上供销社,正是热闹的时候。

江晚领着大丫直奔肉案,把售货员都看愣了。

“同志,割肉?”

“嗯,来两斤五花肉,要肥膘厚的。”江晚声音平静。

“有票吗?”售货员眼皮都没抬,“没票不卖。”

“不要票,我买‘议价肉’。”

江晚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

议价肉比平价肉贵一倍,但胜在不要票,只要有钱就能买。

售货员手里的刀顿了顿,惊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年头,虽然有议价肉,但舍得花冤枉钱买的人可不多,更别说这女的一开口就是两斤,还要肥的?

“好嘞!议价肉两斤,您拿好!”售货员态度立马变了。

手脚麻利,一刀下去,割了一块颤巍巍、白花花的上好五花肉,用草绳系了个十字结。

江晚付了钱,又拉着大丫去了布料柜台。

“这几块布,给我扯几尺。”

她指着结实耐磨的蓝灰卡其布,足够给七个丫头一人做身新衣裳。

最后,她还在糖果柜台,称了半斤水果硬糖。

大丫赵书兰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死死抱着怀里沉甸甸的猪肉,鼻子里钻进水果糖的甜香,感觉是在做梦。

这真的是那个只会哭着挨打的娘吗?

供销社门口,几个碎嘴婆娘正磕着瓜子闲聊,其中就有上午嘲讽江晚的刘婶子。

看见江晚拎着大包小包出来,刘婶子的瓜子都掉地上了。

“天爷!那是肉?还有新布料?”

“你看那肉,油汪汪的,得有两斤吧!这得多少钱啊!”

刘婶子只觉得脸皮火辣辣的疼。

上午还笑话人家挖的是烂草,转头人家就换成了肉和糖。

这哪里是喂猪,这是把她的脸打肿了啊!

江晚目不斜视,领着女儿昂首挺胸地走过,留下一地酸溜溜的眼神。

回到家。

赵国栋和王桂芬正黑着脸在堂屋生闷气,一见她们进门,那眼神瞬间直了。

尤其是大丫怀里那块白花花的五花肉,简直像钩子一样勾走了他们的魂

“败家娘们!”王桂芬第一个扑上来,指着江晚手里的东西尖叫。

“你个杀千刀的!这都是我大孙子的奶粉钱!你敢买这些没用的填海货!”

赵国栋也红了眼,冲过来就要抢肉。

江晚把大丫往身后一挡,把东西塞给她:“抱紧了,回屋去。”

随后,她转身进了厨房,一把抄起灶台上的菜刀。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砧板前。

手起,刀落。

“砰!”

一声闷响,菜刀深深嵌进了乌黑的砧板里,刀身还在嗡嗡震颤。

赵国栋和王桂芬刚冲到厨房门口,脚底下猛地一刹车。

昏暗的厨房里,江晚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手里握着刀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

“这日子,我过够了。”

“今天把话说明白。要是还能过,就分家。”

“分家?”

王桂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叉着腰尖叫。

“你想得美!只要我老婆子有一口气,你就别想分家!你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你挣的一个子儿都得姓赵!”

“好,不分也行。”

江晚猛地拔出菜刀,寒光一闪。

“那从今天起,这个家,分灶吃饭。我挣钱,养我的七个女儿。你和你那宝贝儿子,自己想办法。”

她举着菜刀,用刀背轻轻拍了拍砧板,发出令人牙酸的笃笃声。

“锅碗瓢盆随便用,但我买回来的米、面、肉,你们谁要是敢伸一下爪子……”

她抬眼,目光森然。

“……我就当是剁猪食了。”

赤裸裸的威胁。

赵国栋和王桂芬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发紫,可看着那把明晃晃的菜刀,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崩出来。

疯了。

这婆娘真的疯了。

江晚不再看他们,转身生火、淘米、切肉。

不一会儿,浓郁霸道的肉香混合着大米饭的香气,顺着厨房飘满了整个破院子。

油渣爆裂的滋滋声,简直是这个年代最动听的音乐。

几个女儿闻着香味,怯生生地从屋里探出头,围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口水都要流成河了。

江晚把炒得油汪汪的肉片盛出来,回头看着那几双望眼欲穿的眼睛,眉眼温柔下来。

“都去洗手,妈给你们盛饭。”

女孩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争先恐后地跑向水缸。

堂屋里,赵国栋和王桂芬闻着这股要命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乱叫。

他们坐在冷板凳上,听着隔壁的欢声笑语,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只觉得这肉香简直比那把菜刀还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