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理。
吴烬点了点头,双手十指交错,闭目运转内功。
无相真罡决。
无相无形,可随意转换罡气属性,刚柔寒热,皆在一念之间。
只见吴烬眉宇间那抹灼意迅速褪去,一身血气由炽转凉,几息过后,睁开双眼,气息陡然一变,若说先前是一块灼热的正午沙漠,现在就是一尊清凉的雨后竹林。
“这回试试。”吴烬再次看向白鳞,连声音也降了几度。
此时,白鳞只觉方才那股令她心悸的压迫感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温润的气息。
眼前之人身上气息竟有些倍感亲切,似忘了先前疼痛,缓缓踱步过来,转过腰肢,将脊背再度奉上。
吴烬如先前一般,并指探向白鳞脊骨,罡气渡入,这次白鳞并未躲开,反而轻唔一声,百媚千回……
之后白鳞双眼微眯,竟不自觉的将脊背向后倚了一倚,一脸近乎慵懒的惬意。
那模样儿就连同为女儿身的青樱,看得也是心头为之荡漾,直呼还好白鳞是背对着掌门,不然这般神态,真怕掌门血气方刚,控制不住自己……
吴烬闭目凝神,细细感知,罡气顺着妖骨徐徐游走,感知逐渐清晰。
妖骨结构与人体确有不同,气血流转轨迹更似江河奔涌,而非溪涧细流。但根骨品级的判断标准,似乎仍可参照……
半晌,吴烬收回手指。
白鳞正沉浸其中,骤然失去支撑,身子一时间竟柔软的向后倒去,还好青樱早是料到,已然移步至白鳞身侧,在其倒时一手搀住,一缕灵气轻震其灵台……
白鳞霎时清醒,慌忙竖立腰身,耳根通红,静静候在一旁。
“六品……”吴烬缓缓睁开眼睛,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自顾喃喃说道,“如按人骨来看,便是如此。只是不知经络有异的妖骨是否也是同一尺度,还需多寻些妖类弟子参照。”
吴烬自语声虽轻,却也绕不过近在身前的二人耳朵。
青樱帽兜下的嘴角抽了抽,暗道:但愿是真的奔着鉴别根骨去的,别又招惹什么猫妖、狐道、兔子精等一众女邪就好。
青樱直言道:“掌门不必如此,待白鳞习武,观其进度便知。”
吴烬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你若喜武,安心习之便可,纵与人骨有异,想来也不会差的太多。”
白鳞欠身:“白鳞谨遵掌门之令。”
日光漫过药圃,将三人身影拉长。
吴烬思量片刻,忽问青樱:“宗门旧档中,可有妖类记载?”
“不多。”青樱答,“北炎荒妖类虽常见,偶有灵智已开者,多半祸害凡人,在各宗境内,被捕去炼丹炼器,如有记载,也是灵材。”
白鳞身躯微微震颤,低头不语。
吴烬沉默片刻。
“从今往后,凌云宗境内,妖与人同规。只要灵智已开,未行恶事且愿守宗门律令者,可测骨鉴灵,收录为弟子。妄加捕杀者……”他顿了顿,“以残害凡人论处。”
青樱肃然:“是。”
白鳞静静立在原地,袖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偷偷抬眸望向吴烬侧影,日光勾勒出他下颌利落的线条。
这份“同规”,她不知能维持多久。但此刻,她愿信这一回。
“千机宗那边谨慎些,如有异动,第一时间告知于我。”吴烬提示道。
青樱道:“与千机宗临近村落皆已遣双人驻守,十日一返。”
吴烬颔首,未再多言,只对白鳞道:“好生照管药圃。若有需求,可直接寻青樱或柳轻婵。”
言罢,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白鳞望着他背影,许久,轻轻吁出一口气。
也许这座山,真能成为栖身之所。
青樱淡淡说道:“掌门言出必践。但宗门初变,暗流未止。你若真心留下,须记得……妖在人间,终究要比人多三分谨慎。”
白鳞点头:“白鳞明白,定不负掌门所托。”
白鳞望向圃中新栽的几株气血草。
草叶蔫垂,显然水土不服。
总有办法的。
她想。
就像总有路,能让无骨之蛇,也攀上崇山峻岭。
……
那日虽未探测阿水根骨,也只因阿水想以其身提点阿石。
但习武者又谁不想知自己根骨到底如何,何况阿水也有着自己想知道的理由。
有一天,阿水便寻得机会,来到吴烬掌门小院,询问根骨一事。
五品,已算极佳了,但因阿水习武较晚,至今也才入沸血,但心志坚韧。若假以时日,定会追赶上无灵之地的大部分弟子。
只是接下来发生一事着实令吴烬隐隐担忧起来。
阿水在得知自身根骨五品后,犹豫再三,问出个问题:“吴师,这根骨,有可能渡给他人吗?”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吴烬沉思片刻,抬起目光看向阿水的眼睛,直看得阿水心里发毛,后背冷汗涔涔,但眼神的坚定,却是未曾退让半分。
“为了阿石?”吴烬终是问道。
“嗯。”阿水坦言道,“阿石他……测出来品级应是不高。我想,若是我的能给他……”
“虽有其法,但皆是邪道。”吴烬打断他,声音沉如铁石。
“我,我只想将我的根骨给阿石,自愿的,未想害人……”阿水急道,眼眶微微发红。
“害了。”吴烬纠正道,“害了你,也害了阿石!如得此法,五品可够?”
阿水一愣。
吴烬目光如刀:“今日你给他五品,明日他见人有七品,当如何?后日见九品,又当如何?人心如壑,填之不满。”
“阿石不会的。”阿水保证道。
“即便阿石不会,但一旦知晓根骨可夺,你弟弟此生将永无宁日。旁人会想,他既能得你五品,定知夺取之法。届时,七品者防他,九品者杀他,而他……或许真会如你所忧,为了不落后于人,踏上那条不归路。”吴烬声音沉下来,“阿水,你护他之心我懂。但护不是替他走完所有的路,是教他学会自己走路。”
“而且你了解的也只是现在的阿石。”吴烬声音里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人心易变,尤其是在力量唾手可得时。我见过太多人,最初也只是想保护重要之人。”
阿水低头默不作声。
吴烬想了想便继续开导道:“根骨品级不是最重,阿石心性未稳,根骨合格,只要心志坚韧,勤修不辍,武道之路未必落于他人。若心性坏了,根骨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阿水浑身一颤,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吴烬悠悠一叹,只觉心生不好预感,阿水护阿石之心,终有一日将酿成祸事……
吴烬转身:“回去吧。”
阿水听闻抬眼偷偷看了吴烬背影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挣扎,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阿水,给您添麻烦了。”阿水低声道,行礼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