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之上,只剩吴烬、许安然与雷恭道人三人。
“那个,无尽真人,”雷恭道人脸上挤出笑容,姿态放得极低,“先前在殿上,贫道言语多有冲撞冒犯,实乃身在其位,不得不维护宗门颜面,职责所在,绝非本心!万望真人海涵!此后,贫道定为贵殿开灵大会之事,尽心竭力!”
吴烬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为和煦的笑容,甚至带着江湖人独有的爽朗:
“雷恭道人,不必拘谨,殿上你我代表各自宗门,有所不敬都是面上功夫,做给门人看的。大宗之威么,该维护自然要维护,这个道理,我懂,能够理解。”
可雷恭道人看着吴烬脸上挂着的笑意,与之前在殿上那步步紧逼的形象形成了剧烈反差。
但却同样的让人无法放松,总觉得要掉入什么陷阱……心底却更发毛:
“真人宽宏,贫道感激不尽,那不知真人要带贫道去往何处呢?”雷恭道人见弟子先行,自己却留了下来,心中不安的问道。
“哦,也没什么事。”吴烬率步向前走去,随意的说道,“我听说,你宗的青元雷法,似乎只能鉴灵雷火两系灵根?对其他灵根效果并不明显。”
雷恭略一思索,点头道:“确如真人所言。我宗功法偏重雷火,选拔弟子也自然以这两系灵根优异者为先。至于其他属性……北炎荒小宗或许各有侧重,但大多不成体系,也无力举办如开灵大会这般耗资甚巨的鉴灵盛事。”
“但我要办的是开灵大会,面向的是所有凡人孩童,所以,还得借。”吴烬理所当然的说道,“借那些小宗门里与不同属性灵力感应相关的功法。或者祖传的鉴灵器物。他们自己不敢用,或者用不起,放着也是蒙尘。”
雷恭道人明白了,这是要搜罗百家之法,补全鉴灵体系,道:“真人雄心壮志,所以现在是想让贫道带路吗?”
吴烬看了一眼许安然。
许安然领会,语气轻快:“雷恭长老,贵宗在北炎荒威名赫赫,若由您出面去借,想必那些小宗定会欣然相赠吧?”
雷恭嘴角微抽。欣然相赠?这是强取豪夺吧。
吴烬侧脸看他,笑容意味深长:“确实,你这金丹长老以大宗之威,借来观摩,可省不少口舌。”
“啊?这……真人是想贫道以青云宗的名义去借吗?”雷恭道人一愣。
“借也行,要也罢,你说了算。”吴烬淡淡道,“你即便不听我的,也得听青元子的吧,他可是说了务必全力辅佐我,完成开灵大会一切筹备事宜!”
“一切”二字,咬得略重。
雷恭道人喉咙动了动,最终将所有推诿的话都咽了回去,化作一个苦涩却无比恭顺的躬身:“贫道,领命。”
吴烬点头,转向许安然:“你随雷恭长老同去。一来学学如何与各宗交涉,二来也见识见识北炎荒的各派底蕴。”
许安然领命道:“弟子明白!”
这是吴烬之前就交代的事了,以借功法之举,探知临近小宗门虚实善恶。
吴烬又对雷恭道:“安然年轻,行事或有不周,劳烦长老多提点。”
“不敢不敢。”雷恭连忙摆手,心里明白,这是让自己照顾好这名弟子。
“那便如此。”吴烬望向东南方向,“我去趟青田村,带蛇妖与孩童回宗。你们办妥后,直接回凌云宗汇合。”
许安然怔了怔,郑重抱拳:“是!”
三人分作两路。
吴烬独自往青田村方向,身影很快没入林间。
许安然看向雷恭,笑容灿烂:“雷恭长老,咱们先去哪家?”
雷恭看着他这毫无阴霾的笑容,忽然觉得……这师徒二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他叹了口气:“先去南边的水月观,她们的寒月功法,对水、冰两系灵根感应敏锐。”
“好嘞!”许安然声音随风散开,“长老,您说咱们是客客气气地借,还是……直接点?”
雷恭嘴角又是一抽。
他突然觉得,这趟差事,恐怕比面对金丹巅峰的刀锋更耗心神。
……
吴烬一路急行,在青云宗辖内的一处较大的村镇租了辆宽敞的兽车,付了足够的定金,便往青田村去接蛇妖与孩童。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沿途经过几个青云宗庇护的村镇,吴烬掀开车帘观望,眉头渐渐皱起。
这些村镇看似平和,田舍整齐,村民面容安宁,甚至比凌云宗辖下的村落更显富足。
可吴烬目光扫过村口祠堂前那面绘着雷纹的青色小旗时,心头却沉了沉。
吴烬问向车夫:“村口那面青旗是?”
“仙师赐下的护村旗哩!”车夫笑呵呵道,“每月初九,村里会选一户人家去青云宗‘享仙缘’,那户便能得三年免税赋,还有财银赏赐。被选上的都是福气人,家里人也面上有光。”
“享仙缘?”吴烬问。
“就是去仙宗做役使,伺候仙人修行,男女老少都有机会的,”车夫说得理所当然,“虽说去了便难回来,但家里得了实惠,孩子也算有了前程。”
吴烬沉默片刻:“若是抽中你家……”
“那是我家造化!”车夫咧嘴,“前年隔壁老刘家闺女被选上,如今家里盖了青瓦房,儿子还得了仙师指点,有出息哩!”
车夫见他神色凝重,小心问道:“仙长,可是觉得不妥?”
吴烬摇头:“只是觉得……人心淳朴。”
车夫笑了:“仙长说笑了,咱们凡人活一世,求的不就是安稳温饱?青云宗治下赋税轻,前些年山里闹过妖,仙师们来除了,前年大旱,也是仙宗施法降雨。偶尔抽人享仙缘也是福报。比起南边那些动不动就抓孩童填河的地方,已是很好了。”
吴烬看了车夫一眼,便不再多言,回到车厢,车帘落下。
即便来路见到时已有所感,但当此时真的听到凡人对此的态度时,吴烬还是叹了口气。
车夫这种长年南来北望的人,应是比常人更明白其中的门路,只是不敢说,也不敢问,徒用福报安慰自心。
青云宗将祭旗包装成“仙缘”,给予丰厚补偿,让村民自愿送亲,甚至以此为荣。
痛苦被稀释成离别,血腥被粉饰成恩赐。
有那么一瞬,吴烬几乎要放弃以武道颠覆仙道的念头。
推翻这样的秩序,真的必要吗?若凡人自己能安然度日,他又何必强行为他们撕开血淋淋的真相?
直面的第一个难题就是,那些村民似乎乐于活在当下,活在仙家的谎言里。
吴烬当然可以像接手凌云宗那样,以力破局,斩杀青元子,接手青云宗,但然后呢?北炎荒像青云宗这样的宗门还有多少?即便他能杀尽北炎荒所有金丹,却杀不尽人心深处那份对“安稳”的渴望,对“仙缘”的向往。
自己并没有办法以一己之力改变现在修仙世道仙人掌火凡人为柴的现状。
他需要时间,需要根基,需要更多可以传承武道的弟子成长起来,以凌云宗为根基,徐徐图之,成为赤炎山庄那种庞然大物,不是为称霸,是为有足够力量重新制定规则。
同时需要让武道成长到足以与仙道分庭抗礼的程度,让凡人看到另一条实实在在的路,而非空口许诺。
可这引出了第二个难题:武道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