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正色道：“掀翻炉子的翻！”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开尘封记忆。
「“你说这世间是熔炉。”」
「“那今日。”」
「“我就做那根……”」
「“掀翻炉子的柴。”」
以及自己护在身后的那名懵懵懂懂的女童。
“掌门可曾记起？”女子见吴烬似有所感，急忙问道。
吴烬不自禁笑了一下，自己那天杀了很多人，原以为那女童吓坏了，不知竟还记得那天自己的话，一时竟有些感慨。
吴烬眼中泛起波澜：“是你。翻炉柴，这名字可是你自己取的？”
翻炉柴听到掌门此言，便知自己已被他记起，立刻单膝跪地，抱拳拱手：
“弟子这条命是掌门救的，后来却被家人因仙人不喜为由抛弃！那日起，弟子便自取此名。今生别无他想，只愿常伴掌门左右，为掌门掀翻这世间火炉……添一把柴！”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中火光灼灼。
吴烬沉默良久，终是抬手御气，扶她起来：“名字取得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年纪尚小，该专心修行。”吴烬看向她，“在我身边，未必是好事。”
翻炉柴却摇头：“弟子不怕！这些年我勤练剑术，不怕苦，我能帮掌门磨剑、传讯、跑腿，绝不给掌门添乱！”
她顿了顿，小声道：“那日掌门说‘掀翻炉子的柴’，弟子记了整整八年，这八年里，每当练剑撑不下去时，便想起那句话……如今终于等到掌门回来，求掌门成全。”
月色洒在她稚气未脱的脸上，那双眼睛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执拗。
吴烬终是叹了口气：“起来吧。既然你执意如此，便留下。”
翻炉柴眼睛骤亮：“谢掌门！”
“先别高兴太早。”吴烬转身朝屋内走去，“既留在我这儿，规矩得立，第一，未经允许不得入书房与静室；第二，每日修行不可懈怠，我会定期考校；第三……”
吴烬回身看她：“若有委屈或不愿，直接告诉我，莫要硬撑。”
翻炉柴重重点头：“是！”
“另外，”吴烬推开房门，“翻炉柴三字做名号尚可，平日称呼未免拗口，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被家人弃之门外的野丫头，哪里还有什么原本的名字。”翻炉柴低声说道，语气平静的不像个孩子。
“那便叫小凡吧。”吴烬步入屋内，同样没什么情绪，“今后愿你平凡，亦期你不凡。去歇息吧。”
小凡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合拢的房门，突然朗声道：“那掌门可需平凡的我给你擦个平凡的背啊？”
“滚。”
小凡咧嘴露出两颗虎牙嘻嘻笑着，两行清泪却从眼角流下，双手用力握了握拳。
八年前那天，她缩在角落，看着少年持刀而立，对满天仙人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那时她不懂什么是“炉子”，却记住了那道带自己升天的光。
如今她终于站在了这道光旁边。
只为添一把柴吗？
不够。
总有一天，还要站到这道光的身前！
……
月色渐沉。
一处偏院厢房里，逐月正对镜卸簪，门外忽然响起轻叩。
青樱执事的声音传来：“掌门收了？”
逐月闻言，急忙起身，开门苦笑：“只收了她。掌门一眼便看穿是执事安排，让我回来了。”
青樱站在月下，黑袍曳地，闻言若有所思：“收了就行。”
“执事为何非要往掌门身边塞人？”逐月忍不住问，“掌门貌似不喜这些。”
青樱沉默片刻，缓缓道：“掌门如今走的是一条险路，身边若全是莽直武夫，早晚要吃亏。那孩子心性纯粹，又对掌门情感你我皆知，留在身边是个助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你……是我思虑不周。掌门眼中，此刻怕是不容这些绮念。”
逐月面颊微红，低声道：“弟子明白了。”
青樱转身离去前，留下一句：“不过你既帮了我忙，我便劝你一句，不要再信那些暗中摒弃武道的弟子，掌门回来了，凌云宗今后便之后武道一途。”
逐月看着青樱渐远的背影，咬了咬牙，终是问道：“执事知我，仙资尚可，且修行不易，也要重修武道？”
“言尽于此。”青樱声音传来，“你若想好，明日起，可随我练剑。”
逐月低头，心头纠结，忽然一愣，猛的抬头看向青樱离去的地方……
随她练剑，怕不是像以往那样修习剑招了。
这句话的意思可是……如青樱执事这般筑基大成半步金丹的大能修士，也要重铸武道？
吴烬坐于浴桶之中，手里翻看着青樱留于一旁的简讯。
所述皆是自己回到宗门后，闭关期间发生的事。
如部分修仙弟子对宗门崇武道一途的不满，认为是耽误修行，私下串联，消极应对。青樱询问是否或公或私进行处置。
如青云宗提前遣人收取丹药，虽已应对，但怕是近期还会再来。寻求应对之法，毕竟吴烬也清楚，别说那丹药，连同炼制之法皆于八年前一并销毁。
如千机宗自金源大仙断臂而去，虽并未再次来犯，只因听说是对应其宗门突发生大事，如处置完毕，举宗来犯也未可知。
如开灵大会筹备工作已启动，但相应鉴灵功法及开灵器物等关键之物未有着落，询问解决之策。
吴烬指尖轻叩桶沿。
这些事他心中有数，青樱此刻禀报，与其说是求助，不如说是一种姿态……
她将难题摊开，有寻求解法的因素，也有想让吴烬亲自参与，免得自己越俎代庖，但更多的是……
想确认吴烬对待这些事情上的态度，想看看这位归来的掌门，究竟如何执掌宗门。
吴烬心中渐渐有了计较，不过或许有个人比自己更擅长处理此事，不如交给他比较好。
毕竟他的姑父曾算计自己斩杀无灵之地国城仙人。如今吴烬用这位同样善于算计的侄儿来料理宗门琐务，倒也算“礼尚往来”了吧。
并且正好可以试试这些无灵之地的武者对待仙人的态度，是怀恨，是敬畏，是否能守住那条该守的线。
主意已定，吴烬将玉简置于桶边，闭目运转无相真罡决。
新通的那些经脉中气血奔流，需以真罡反复洗炼，方能稳固如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