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里收拾一下,然后在此静候。”吴烬言罢,看向青樱,“你跟我来。”
说着向众生殿走去,步伐沉稳,留下的一地断臂仿佛只是秋风扫下的落叶。
青樱默默将黑色帽兜盖好,重新遮住容颜及那尚未平复的情绪,迈步跟上。
无人再能看见她的表情,但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八年的心,自己数十年的修为境界竟无法压制,正以陌生的频率剧烈跳动。
众生殿内,空旷依旧。
吴烬站在殿心,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内与他八年前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
只是空气里,多了分竭力维持却难掩颓败的沉寂。
“这八年……辛苦了。”吴烬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重量。
“……幸不辱命。”青樱的声音似乎努力维持着下属应有的平静及恭顺,却还是透出了一股压抑许久的怨念。
听在吴烬耳朵里,仿佛就是再说:你看,我把你丢下的鬼摊子,守成了这副鬼样子。
吴烬看着短短一段路却已经把情绪整理好,努力重新化作那个言听计从下属的青樱。
似乎刚刚在自己面前情绪崩溃的人不是她一样。
吴烬叹了口气,转而问道:“弈剑呢?”
“弈剑道人三年前下山去寻求突破金丹的机缘去了……”青樱似乎说着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大家都是筑基后期,谁又跟奈何得了谁。
吴烬心若明镜,那就是跑了呀。
“那其他长老呢?”吴烬继续问道。
“或是发现还在私藏魂器血术,被我赶下山去,或是自行下山另谋高就。”青樱语气听不出喜怒。
吴烬眉头微皱:“就直接告诉我,这凌云宗还剩多少人吧。”
青樱略一沉吟,清晰报出:“除去弈剑的话,筑基后期一人,筑基初期七人,练气期弟子七十二人,练剑弟子一百二十三人。”
“练剑弟子?”吴烬捕捉到这个特别的称呼。
“就是真人离开前,让青樱传授剑诀的孩童,数年来,已由当初三十七人陆续招录至一百二十三人。”青樱顿了顿,补充道,“未教修士吐纳之法,只教识字、明理、锻炼体魄。”
这是八年前吴烬对她说的话。
执行起来简直近乎一丝不差,甚至有些不懂变通。
只是此时再听起来似有一种执拗的认真,许是这八年里,无时无刻不在跟某个杳无音信的人置气吧。
“你为什么没有离开?”吴烬看向黑色帽兜下的阴影处。
“我……”青樱身体一僵,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或许是自己一旦走了,凌云宗就没了吧,或许是自己舍不得那些手把手习教剑术的孩童……
亦或许只是自己的执念,就是想看看,眼前这个人究竟会不会回来,来实现他当年那些石破天惊的狂言……
沉默在殿内蔓延。
最终,青樱声音有些干涩,低声道:“我……无处可去。”
“有突破金丹的迹象吗?”吴烬缓缓问道。
“恐让真人失望了,青樱资质欠佳,今生怕是无望再近一步了。”青樱认命般的说道。
“过来……”
青樱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上前几步。
“再近点。”
青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揣测不安,直接走到吴烬身前一步之遥。如此近的距离,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风尘。
吴烬抬手,按住她的肩头。
青樱浑身一震,只觉那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袍,也能灼热自己的身躯。
吴烬的手指在她肩胛附近揉捏按压,感知着青樱的体魄。
这八年来,修为没有进展,但自己传授给她的剑法却是没有落下,体魄已达凡人境巅峰悍勇境了。
只是缺乏进一步的武道功法,没有门径踏入沸血境而已。
这份体魄强度,对于她筑基后期的修为而言,或许只是让她更能抗揍一些……
练剑八年,或许她早已明白,这距离她曾期盼的一剑斩金丹的招法,相差何止万里。
她能坚持下来,已跟剑法本身没有关系了……
在日复一日的绝望等待与沉重压力下,这或许是成了她能“坚持”的仅存的几件事情之一。
一种麻木自我对抗彻底崩溃的方式。
吴烬心中泛起一丝触动,松开了手。不过……好在,我回来了。
“知道我为什么没杀掉刚刚那个人吗?”吴烬忽然问道。
青樱声音有些低落:“千机宗是北炎荒大宗,势力盘根错节,真人初归,顾忌大局,青樱理解。”
吴烬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仿佛能透过帽兜直视她的眼睛:“我留着他,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亲手砍了他……”
青樱猛然抬头,兜帽的阴影也掩盖不住她眼中骤然爆发的震惊。
看向吴烬,只见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戏谑,尽是笃定!
“我……我自知突破金丹遥遥无期……”青樱重复着这句早已认定的判词,仿佛在提醒他,也提醒自己,这有多么不现实。
“我会教你,走上我的路。”吴烬沉声说道。
青樱彻底僵住,兜帽下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吴烬说罢,不能青樱进一步反应,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既定事实。
“现在,跟我说说,北炎荒近些年的格局吧,以及我们凌云宗近期要面临着什么棘手的事。”
吴烬的背影挺拔,声音沉稳,带着八年前那种令人想要依靠的安定力量。
……
宗门牌坊下,柳轻婵,许安然带领一众少年武者将地面打扫干净后,便静静地伫立在这偌大的空地上。
遵循着吴师的指令,无人喧哗,纪律严明,只有山风吹动衣袂的猎猎声响。
可渐渐的,那一双双眼睛开始不断地打量起这座矗立在山巅的宗门。
青灰色的殿宇,飞檐斗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虽显陈旧,却自有一股历经岁月的古朴与巍然。
“这就是仙宗吗?果然仙气飘飘。”一个年纪稍小的少年终是忍不住的低声惊叹,眼睛满是亮晶晶的光芒。
“我们应该是要在这里落脚了,也许会成为这里的弟子也说不定。”另外一个少年说道,语气充斥着不确定。
“嘘,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没看到吴师去交涉了吗?问题不大。”柳轻婵恼怒的轻斥道,自己却也止不住的大量。
“轻婵姐说的对。”许安然故作沉吟,“而且往好了想,也许吴师本来就是这个宗门的人也说不定。”
“对对对!肯定是!”立刻有人附和,语气兴奋,“刚才吴师出手教训那些人的样子,一看就是……为自家门户打抱不平!”
“就是不知道,这里的仙人好不好相处……”一道怯生生的声音提示着,是一名来自国城没落世家的女孩。
“荻秋,别用唯唯诺诺的,吴师做咱们的靠山,怕什么……”许安然坚定的说道。
“哦,知道了,许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