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樱僵硬地维持着解衣的姿势，怔怔地望着那道逆光而来的身影，干涸了八年的眼眶，忽然涌上一阵酸涩至极的刺痛。
那身影在距离众人十步外停下。
他看了眼青樱，眼神复杂难明。
然后，他转向金源大仙等人，目光平静地扫过，最后落在那名眼神兴奋且已有些不耐烦的筑基弟子身上。
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带着一种久违的腔调，却比记忆中，多了太多无法言喻的东西：
“我好像……回来得不是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还是说……正是时候？”
“你谁啊？哪来的！滚开！”那名筑基中期的弟子，抬手指着来人，声音因急切和某种阴暗的兴奋而变得尖锐，似乎有一股邪火混合着莫名的优越感。
十步距离……那就是没有距离。
来人仿佛没听到他的呵斥，不知何时搭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指，极其自然地动了。
“沧啷——”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出鞘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下一瞬，众人只觉得眼前虚影一晃，那人便站在了筑基弟子的身侧。
那筑基弟子抬起的手缓缓回落身侧，脸上的怒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变成惊愕，就感觉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顶。
然后，那只手缓缓施力，将他原本目视前方的头颅，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一点一点，扭向手的主人。
他被迫与来人对视。
“我叫吴烬，是凌云宗的掌门。”
金源大仙目光缓缓扫过来人，貌似只有炼气期的境界，就是身法有些诡异……
最后目光停在他右手握着那垂在身体一侧的刀上。
正欲出手，忽的目光一凝，硬生生止住身形。
一名弟子上前一步怒喝道：“放开我师兄！”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师兄会任由这个家伙将手按在他的头上，但师父在侧，断不能丢了威风。
“滴答。”一个细微的声响吸引了这名弟子的目光。
那是一滴浓稠的血沿着刀锋，摔在了青石地面上，溅成了一朵小小的红梅……
恩？血？哪来的？
似乎是在回应众人心中的疑问。
那具被来人用手按住头顶的身体，脚下一软，身体咣当一声砸在地面上。
而他的头颅……依旧被那只手稳稳地提在半空。
断颈处平滑如镜，鲜血此刻才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啊——！！”
短暂的死寂后，是那几名千机门弟子变了调的惊呼。
他们如同受惊的鹌鹑，猛地向后缩去，拼命想挤到金源大仙身后。
就在金丹境修士的眼皮子底下！一个筑基中期的弟子，被人如同杀鸡般摘了脑袋！
这太过非人所思了。
“阁下……杀我弟子。”金源大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如不是看到刀刃上的血迹，自己都不知道那把刀何时划过的弟子脖颈……
不禁仔细想了一下，练气境是不是在金丹之上来着……
“你有意见吗？”吴烬的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感情。顺手将那颗头颅随意的扔在地上。
只有青樱听得出其中蕴含的愤怒。
金源大仙看着地上缓缓滚动的脑袋，深吸一口气，厉声质问：“你说你是凌云宗掌门？那凌霄子呢！”
“我杀了。”吴烬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半点犹豫。
无数念头在金源脑中飞转……他脸色变幻，最终语气还是强行缓和下来……
“我乃千机宗长老，来此……恩，听闻凌云宗与赤炎山庄有误会，特来此询问，调解一二。”他试图给双方一个台阶，“阁下却不由分说，屠戮我门下弟子，这……是否需要给个解释？”
“我宗与赤炎……”吴烬目光锁定金源，看得金源心里有些发毛，“无需调解。”
金源看着吴烬那油盐不进的表情，喉头一哽，后面准备好的说辞全堵住了。
这还怎么接？对方摆明了不吃这套，而且……连赤炎山庄都不放在眼里。
“既……既然吴掌门如此说……”金源干巴巴地道，心中萌生退意，“那老夫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金源大仙有心想走之前，抬手指指这个狂妄的掌门，顺便撂下些狠话，却似想起了什么，直接背手向山门在走去，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所有人，断下一臂。”吴烬声音淡淡飘来。
千机门众人身体齐齐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
金源猛地转过身，眼中怒火与惊惧交织：“小子！你莫要欺人太甚！真当老夫怕你不成？你杀我弟子，还想留下我们所有人手臂？你经得起我千机门的怒火吗？！”
吴烬淡漠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却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窒息。
而回应金源咆哮的，也并非吴烬的话语。
是脚步声。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铿锵，有力，整齐划一。
如同战鼓擂动，从山门方向传来。
金源大仙一行人再次向山门望去，带着惊悚……
只见山门处，一个接着一个，越来越多的身影，如一团黑云，沉默的压进了仙山之巅。
所有人都如那个吴烬一般的穿着，每个人背着简单的行囊，腰间或刀或剑，泛着凌冽的气息，目光射来，如阎王凝视。
金源大仙一众弟子不由自主向中间聚拢，脸色惨白，只觉得寒风凛冽，缓缓划过脖间……
“阁下这是铁了心的，要跟我千机宗不死不休吗？”金源大喝道，冷汗浸透后背。
吴烬缓缓走到青樱身边，看着她那张令人惊恐的容颜，迎着她饱含怒火与委屈，眼角泪落却浑然不觉的目光！
轻柔的抓起她腰间的衣带，重新系好。
“能离开的方式，我不想说第二次……”吴烬头也不回的说道。
金源大仙看着堵在山门前的一众年轻面孔，均看不出修为，与那突然蹦出来的诡异掌门一样，即便只有那人一半的实力，自己今日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好！好！好！”金源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都像是从肺里卷出来的，刻着怨毒与屈辱，“阁下手段，老夫领教了！千机门，记下了！”
说着右手缓缓覆上左肩肩头。
“呃呃呃啊啊啊啊……”一声渐渐压抑不住的沉闷吼声下，金源大仙将手指缓慢插进肩缝中！
在一众弟子惊恐的目光中，金源把自己的左臂硬生生扯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再看身旁弟子一眼，缓缓向山门外走去。
一众少男少女在吴烬的示意下，让出一条道路来。
而那剩下的千机宗弟子互相望了望，脸无人色，皆是绝望。
终于在一人带头抽出飞剑砍断一臂之下，众人才陆续效仿，留下一臂，仓惶逃出凌云宗。
“把这里收拾一下，然后在此静候。”吴烬言罢，看向青樱，“你跟我来。”
说着向众生殿走去。
青樱重新将黑色帽兜盖好，默默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