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灵荒漠边缘的风,永远带着干燥的沙砾和亘古不变的呜咽。
靠沙村村口那截枯死的胡杨木桩,依旧倔强地立着,只是木桩旁多了一小块被夯实的平整土地,成了村中少年们晨昏习练拳脚的地方。
正午时分,阿石正带着几个更小的孩子在这里,有模有样地练习着那套名为磐石拳法的十二个基础动作。
他身形比一年前结实了许多,皮肤黝黑,眼神明亮,一拳一脚虽然还带着孩童的稚气,却已能带起微弱的破风声,下盘也稳了不少。
“石哥!快看那边!”一个眼尖的孩子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喊道。
阿石收势望去。
只见黄蒙蒙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影影绰绰的人马,正朝着村子的方向缓缓行来。
人数不少,虽因距离尚远看不清面目,但那整齐的行进队列和隐隐传来的沉凝气息,绝非沙贼。
是一队正儿八经的武旅。
村中立刻被惊动了,不少人聚到村口,警惕又好奇地张望。
阿石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些,一个模糊而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
……
村中,阿石家的小院。
姐姐阿水正站在柴堆旁。
她身形比一年前高挑了不少,常年劳作和练拳让她的手臂有了流畅的线条,枯黄的头发有了些许光泽,整齐地梳在脑后。
还是一副农家阿姐的装束,只是那双眼睛,沉静中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坚毅,偶尔望向远方时,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此刻,她双手紧握着一把厚重的柴刀,正是当年吴烬斩贼的那把。
刀身依旧粗糙,甚至多了几处新的崩口,但刃口被磨得雪亮。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面前一截碗口粗的硬木。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全身力量灌注于刀锋……
“哈!”
一声轻叱,柴刀化作一道模糊的灰白匹练,挟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劈在硬木的年轮中心!
“咔嚓!”
脆响声中,硬木应声而裂,分成均匀的两半,断口光滑如镜。
阿水缓缓收刀,她看着那光滑的断面,眼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这一年来,每当她拿起柴刀时,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夜晚。
沙贼的狞笑,母亲的哭泣,弟弟的痛苦,自己的绝望……
以及,那道如鬼魅般出现在院门口,拾起这把柴刀,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平静与强大,斩杀三名凶徒的灰色身影。
他那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包括那句:“刀,就要一力贯之。”
这句话在阿水的脑海里回荡,仿佛有某种鬼神之力一般,每当她握起柴刀之时,便能进入一种十分专注的状态。
而这把柴刀,在她手中,也渐渐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姐!姐!”阿石略带激动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快出来!好像是……是吴大哥回来了!带了好多人!”
阿水握刀的手猛地一紧,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
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
当那支队伍真正走近时,人群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队伍约三十余人,清一色是少年男女,他们穿着武者劲装,风尘仆仆,个个眼神明亮,气血充盈,行走间步履沉稳,气息相连,显然训练有素。
这对于靠沙村的人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高手。
而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正是那个他们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吴烬。
一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神越发深邃沉静,气息也更加晦涩难明。
他身后跟着的这群少年武者,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敬与追随。
“是吴小哥!”
“真是吴仙人回来了!”
“天啊,他后面那些……都是武者吗?”
村民们敬畏地低声议论,自动让开了道路。
吴烬对村民们点头致意,目光扫过,看到了人群中激动挥手的阿石,也看到了提着柴刀匆匆赶来的阿水,以及跟在他们身后,面容复杂的大叔和大婶。
“吴大哥!”阿石第一个冲了过来,小脸兴奋得通红,“你真的回来了!阿爹没有骗我,一直说你会回来的!”
吴烬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受到他体内隐隐达到力徒境的根基,微微点头:“不错,没有偷懒。”
阿水也走到近前,比起弟弟的激动,她显得克制许多,只是紧紧握着柴刀,对吴烬深深一礼:“吴大哥。”
吴烬看了看她手中的柴刀,又看了看她比一年前更加沉稳坚定的眼神,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大叔和大婶也走上前,大叔搓着手,又是高兴又是无措:“吴……吴小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你离开时说数年返回,没想到这么快……”
吴烬看着大叔,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但还是直接说道:“大叔,我此次途经这里,确是要返回内域,亦可履行当日承诺,收阿石为徒!”
“不过,穿越绝灵荒漠,即便有我同行,风险依旧极大。阿石年纪尚小,此事须得你们仔细衡量。”
阿石紧紧攥着拳头,胸膛起伏,目光渴望地看向父母。
吴烬身后少年武者无一不对这个名叫阿石的孩子侧目,只因吴烬那句“收徒”。
“我……”大叔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吴小哥,我们知道你是守信之人,也是有大本事的人。阿石能跟着你,是他的造化。只是这荒漠……阿石他毕竟才十一岁……”
“爹!我不怕!”阿石急切道,“我能吃苦!吴大哥留下的拳法,我每天都有练的!我能行!”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我也去。”
众人愕然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是阿水。
她走上前来,站在父母和弟弟身边,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吴烬。
“阿水?你……”大婶急了。
“娘,爹。”阿水转向父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们舍不得阿石,也舍不得我。但这一年,我想了很多。”
“我不想一辈子呆在村里,吴大哥留下的拳法,让我和弟弟看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想去看看,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像吴大哥说的那样,握住自己的‘刀’!”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却更加坚定:“阿石还小,我是他姐姐,我可以照顾他……我们一起去,互相也有个照应,请爹娘……成全。”
一番话,连吴烬身后的那些少年武者,都忍不住对这个看似柔美,却语出惊人的乡村少女投去惊讶的目光。
大叔看着女儿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倔强光芒,那么陌生,有那么熟悉。
他再看看满眼期盼的儿子,心中那杆天平,在剧烈的摇晃后,终于缓缓倾斜。
两个孩子,不能永远困在这个小村子里。
不舍,不应成为枷锁……
大叔走到吴烬面前,深深一揖:“吴小哥……两个孩子,就……拜托给你了。他们皮实,能吃苦!要打要骂,您随意!只求……只求您,尽量……护他们周全!”
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
大婶听闻,泣不成声,紧紧搂住一双儿女,久久不愿松手。
吴烬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有波澜。他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风,从荒漠吹来,卷动着沙尘,也吹动着少年少女们远行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