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烬看了看欲言又止的柳轻蝉,暗叹一声,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回书籍之上。
语气平淡的说道:“无妨,我对你的身世不感兴趣,待明日兵役散去,我送你出城。”
这句话像一道闸,让柳轻蝉一直紧绷的某根弦松开了些许,却也涌入了更多的不甘。
她咬了咬失去血色的下唇,深吸口气,声音虽轻却清晰:
“恩公两次救命之恩,轻蝉不敢隐瞒!……家父是,国城烈风总武馆馆主柳承风,与李将军有旧。”
果然。
吴烬心中了然,国城武馆馆主之女,这身份在无灵之地已算显赫。
难怪她能在这个年纪达到沸血境,难怪她对武道理论有超越寻常散修的见识。
“既是馆主之女,为何卷入此事?你父亲可知?”吴烬笔尖未停,继续问道。
柳轻蝉咬唇,眼中倔强之色更浓:“我寻求悍勇境界突破时,为磨炼心性,外出历练,结识刘叔他们。”
“才知走贡真相之残酷!各城送去的那些女子……送进去便再无声息,连尸骨都寻不到!我无法坐视!”
“至于家父……他或许有所察觉,但国城势大,武馆根基皆在国城,他……也有他的难处。”柳轻蝉语气复杂,既有对父亲不作为的不满,也有一丝理解。
“所以,李成均认出你,想擒你回去,应是想让你远离这些是非?”吴烬推测。
“恐怕……正是如此。”柳轻蝉黯然。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声。
吴烬点了点头:“情理之中,他当日攻势虽猛,却意在擒获而非绝杀。”
他顿了顿,“你既已道明,我明日送你出城,早些回家去寻求庇护吧。”
柳轻蝉闻言,心头一紧,以为吴烬是劝她顺从,或者嫌她麻烦。
她猛地站起身来,不顾肩头疼痛,急切道:“恩公!轻蝉不想回家!也不能回家!”
“玄戈城那批贡女,明日便会再次前往国城!刘叔他们虽已身卒,但我不能就此放弃!求恩公,助我一臂之力!至少……至少救下这一批!”
柳轻蝉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恳求,带着倔强不屈的焰火。
吴烬抬头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柳轻蝉眼中的焰火都开始不安地摇曳。
然后,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很轻,却如一盆冷水,将柳轻蝉眼中焰火几近浇灭。
“截走贡,然后呢?”吴烬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锤,“即便你侥幸成功,救下那三车女子!玄戈城,乃至其他主城,为了填补空缺,只会抓来更多的女子,凑足数目。”
“而你们杀死的那些奉命押送的官兵,可曾想过也有父母妻儿,他们也只是听令行事。”
吴烬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仍未散尽的零星火把光,背影挺直。
“你救了这一批人,却是害了下一批,下下一批!李成均那般人物,都只能无奈的奉命行事,可见这走贡的背后牵扯之深,绝非截杀几队兵卒,救下几车女子所能动摇。”
柳轻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可……可是那些女子……”
“我知道。”吴烬打断她,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所以我说,截走贡,没用!只会让更多的侠士白白牺牲,让更多像李成均那样的武者徒增杀戮,让更多本不该被抓的女子陷入恐慌。”
“那……那该怎么办?”柳轻蝉浑身颤抖,几近崩溃,“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若想知道解法,你须告知我那走贡的真相。”吴烬看向柳轻蝉。
一句送入城中,尸骨未见,根本不足以凝聚如此多的侠士赴汤蹈火。
柳轻蝉脸上掠过一丝难堪的红晕,带着生理性的愤怒与恐惧,压低声音,语带颤栗:“国城中有一仙人,被国主视为上宾……”
“那……那仙人修炼需要鼎炉……听曾服侍仙人的仆役说,仙人院落深处,时常便有女子凄厉惨叫……据说用完……还要被食……按那仙人的说法是……”
“……血宴未冷,食色同炉!”
即便早有猜测,听到如此残忍真相,吴烬眼中仍掠过一丝极冷的寒芒。
又是仙人!
“既然如此,”吴烬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斩铁之力,“破局之法便不是劫囚。”
柳轻蝉抬头。
“首先,找出国城甘愿提供贡女的根本原因,弄清楚,若没了这仙人,对国城的统治是否有影响。”
“然后,”吴烬顿了顿,淡淡说道,“斩了仙人。”
柳轻蝉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希望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甚至一丝讥诮。
“斩了……仙人?”她声音干涩,带着绝望的嘲讽。
“恩公可知仙人是什么?那不是寻常武者!凝血境、甚至熔炉境,在他面前也如纸糊!御剑千里,飞天遁地,神通广大!那根本就不是凡人能撼动的?”
柳轻蝉看着吴烬平静的脸,忽然间觉得这恩公或许只是武艺高强,天赋异禀,但却根本不知天高地厚。
年纪轻轻能败凝髓,便骄傲自满,以为能斩仙?
无知!狂妄!
先前那份神秘与敬畏,在柳轻蝉心中瞬间跌落不少。
而吴烬对她的失望视若无睹,只淡淡道:“这办法,起码比劫囚车好!劫囚不过是扬汤止沸,为了心中那点点侠义麻痹自己……”
“有这个时间,不如提升实力,斩仙,更为直接。”
柳轻蝉张了张嘴,无法反驳,只觉心生无力。
自己以前对劫囚一事确实是想简单了……
可提升实力?斩仙?又谈何容易!
“回家吧。”吴烬语气缓和些许,“你已至沸血,算是已初窥武道门径,在外历练已意义不大,不如回家潜心修行,你父亲既能坐镇国城武馆,必有独到之处,对你也更有益处。”
柳轻蝉低头不语,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回家?
回到那个看似繁华却压抑着无尽黑暗的国城?
回到对走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父亲身边?
继续做那个无忧无虑的武馆大小姐?
她不甘心。
忽然,柳轻蝉猛地抬头,似乎捕捉到了眼前之人的行为轨迹:“恩公……你这一路,可是也要去国城?”
吴烬没有否认:“嗯。”
“去做什么?”
“看看。”吴烬答得模糊,却让柳轻蝉心头一跳。
看看?看什么?看那仙人?看国城的武道?还是……
管他看什么……
“恩公,那轻蝉可否能与你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