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受罚

宁王笑了笑,向他解释了其中缘由。萧衍的脸色一直沉着,静静盯着林晚卿的脸。

“来人。”他忽然开口。

福安立刻上前:“殿下。”

“林良媛言行失当,冲撞苏小姐,损毁御赐之物。令其带回东宫,禁足十日。每日辰时跪于庭院两个时辰。”

宁王萧益闻言,脸色一变:“侄儿!这处罚是否太重了?方才分明是……”

“小皇叔,”萧衍打断他,语气疏离。“这是东宫内务,您不便插手。”

苏月柔眼中闪过快意,唇角忍不住上扬,又迅速摆出一副不忍的模样:“表哥,林良媛想必也不是故意的,这惩罚是否……”

“月柔心善,但宫规不可废。”

萧衍看向林晚卿:“你可认罚?”

林晚卿垂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缓缓跪下来,额头触地道:“臣妾认罚。谢殿下教诲。”

“林良媛!”宁王上前一步,“你何必……”

“宁王殿下。”林晚卿抬起头,平静地看向他。“殿下厚爱,臣妾感激。但太子殿下处置公正,臣妾心服口服。”

萧益愣住了。他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那双眼里只有一片沉静和坚韧。

萧衍的眼底情绪复杂。

“福安,带她回去。”他命令道。

林晚卿起身,朝萧衍和宁王各行一礼,转身跟着福安离开。背影单薄,在寒风中却没有一丝颤抖。

苏月柔看着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扬起唇角。她靠近萧衍,声音娇柔:“表哥赏罚分明,月柔佩服。只是林良媛身子看起来确实弱,这十日跪罚……”

萧衍忽然伸手,轻轻揽住苏月柔的肩。

这亲昵的动作让苏月柔一怔,随即脸上泛起红晕。

“孤知道你心软。”萧衍的声音温和下来,与方才判若两人。

“但她既然犯了错,就该受罚。倒是你,吓着了吧?”他低头看向她,眼神温柔。

苏月柔心中狂喜,面上却故作矜持:“有表哥在,月柔不怕。”

不远处,还未走远的林晚卿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都听见了。

还是和前世一样不公的对待。

春桃眼眶通红,想要说什么,却被林晚卿一个眼神制止。

主仆二人沉默地走在回东宫的路上。

刚踏进东宫侧殿院门,福安便指挥着两个太监搬来一个蒲团,放在庭院正中。

“良媛,殿下有令,今日便从此刻开始跪罚。每日辰时两个时辰,十日不得间断。”

林晚卿平静地点头:“有劳公公。”

她走到蒲团前,理了理裙摆,缓缓跪下。

正是初冬时节,清晨的寒意透过蒲团直往膝盖里钻。庭院里没有遮挡,冷风吹过,刮得脸颊生疼。

春桃跪在她身侧,哭着给她披上披风:“小姐,您何苦……”

“春桃,”林晚卿看着前方朱红的宫墙,眼神空灵,小声道:“记住,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此后几日辰时,她准时跪在庭院中,不哭不闹,不喊不叫。

而这个时候,萧衍都会“恰好”经过。

有时他身边跟着苏月柔,两人言笑晏晏,苏月柔的脸上尽是得意;有时他独自一人,驻足看一会,却从未说过一句话。

第四日,不知是不是丫鬟私下传信,宁王萧益闯进了东宫。

他大步走到庭院中,看着跪在雨里的林晚卿,几乎怒不可遏。

“起来!”他伸手去拉她。

林晚卿避开他的手:“宁王殿下,臣妾正在领罚。”

“什么狗屁惩罚!”萧益气得口不择言,“我去找太子说理!”

“殿下!”林晚卿抬高了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对宁王说话。

萧益愣住了。

林晚卿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但她坚定地说道:“宁王殿下,这是东宫,是太子殿下的决定。您若为臣妾出头,便是质疑太子,便是干涉东宫内务。”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殿下对臣妾的维护,臣妾铭记于心。但请殿下,不要再来了。”

宁王心善。她不能,也不敢再连累他了。

萧益张了张嘴,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后退一步,声音低下来:“你……你这是何苦?”

林晚卿没有再回答。

萧益站了很久,终于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单薄的身影跪在雨中,脊背挺直,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却仍旧不肯倒下的青竹。

当晚,林晚卿便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进了房间。一只冰凉的手探上她的额头,停留了很久。

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有人将她扶起来,温热的药汁被小心地喂进嘴里。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笨拙。药汁洒出来一些沾到嘴角,那人用袖子擦了擦。

她想睁眼看,却怎么也睁不开。

只记得那只手在离开时,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第十日清晨,林晚卿准时跪在了庭院中。

膝盖早已痛到麻木,但她依旧跪得笔直。萧衍走过来时,她正数着地上的砖缝,这样能让时间过得快些。

脚步声停在身前。

她看见明黄的衣摆,上面绣着精致的龙纹。

“十日到了。”萧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晚卿没有抬头:“是。”

“知道错了吗?”

“臣妾知错。”

萧衍沉默了片刻:“错在哪里?”

林晚卿终于抬起头。

十日跪罚,她瘦了许多,憔悴了许多,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错在不该让殿下不快。”她平静地说着,“错在不该让殿下觉得,臣妾眼里有旁人。”

萧衍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妾眼里,心里,都只有殿下一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这话说得无比顺服,无比真诚。

可萧衍却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俯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她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有躲。

“记住你说的话。若敢忘……”

“臣妾不敢忘。”林晚卿接过话,唇角甚至扬起一抹温顺的笑。“殿下,您永远是臣妾唯一的主子。”

萧衍松开了手。

“起来吧。”他转过身,“从今日起,恢复一切份例。”

“谢殿下恩典。”

林晚卿缓缓起身,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她踉跄了一下,又迅速站稳。

萧衍的背影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大步离开了庭院。

春桃哭着跑过来扶住她:“小姐,您终于……”

“扶我回去。”林晚卿的声音很轻,“我累了。”

回到房中,春桃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膝盖早已青紫肿胀,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结了暗红的血痂。

“小姐,您何必这样折磨自己……”春桃的眼泪不要钱似的掉下来。

林晚卿看着窗外,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雨。

“春桃,”她忽然开口,说的话却让人听不懂。“若一个人被火烧过,还会再靠近火吗?”

春桃一愣:“当然不会……”

“是啊。”林晚卿笑了笑,“所以疼一点好。疼了,才记得住。”

才记得住前世的痛。

才记得住,不能再重蹈覆辙。